赵秉忠站在府衙门口没有立刻回去。
他望着钦差队伍远去的方向,手垂在身侧,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最后一缕马蹄声也被暮色收尽了,才转身往里走。
三位同知跟在他后面,进了前院也没有散,在廊下站住了。
知府大人,周同知压低了声音,“钦差大人此行,究竟是何来意?”
赵秉忠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廊下那几盏刚点起来的灯笼,只说了一句:明日再看。各自下衙吧。”
三位同知面面相觑,仍理不出头绪,只得拱了拱手,各自散去。
周同知出了府衙大门,眉头一沉,也不多停,抬步便下了台阶。
另外两位同知也各自上了轿子,一路琢磨着回了宅子。
这一夜,扬州城好几处灯火都未早熄。
府衙后宅的书房,南城门外官驿的客房,东城某座官邸……灯烛或明或暗,光在窗纸上映到夜深。
有人辗转反侧,有人彻夜未眠。
翌日一早,萧珩依旧带着仪仗到了府衙。
晨光刚铺满府前大街的青石板,那面明黄旗幡便在府衙门口重新竖了起来。
护卫们列队站定,随行的核查文办带着文牍箱笼径直进了正堂。
昨晚封存的册卷取出,案面上的册子又重新摊开了。
这一日的阵仗比昨日小了些,少了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可谁也不敢松那口气。
李晏天没亮便等在城外,城门一开,便带着钱司吏和几摞账册入了城,沿着晨光初照的街道一路赶到府衙门口。
门房入内通传,李晏便站在大门外侧的台阶底下等着。
手里捧着一只皮匣子,里头装着江阳县户房近一年的全部相关账册。
他的官袍是新换的,衣褶抚得平整,虽眼底带着青,人却还是清朗的。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户房主事便出来引他进去了。
今日核查的重点,便落在李晏带来的户房账册上。
其中红薯的栽种、出产、亩产核定、入库出库及存量,更是重中之重。
当初那一百八十亩试种地的底册摊开来,大大小小十几处地块,每一处地块都有对应的鱼鳞册底档,登记的地类俱注为无主坡地与贫瘠荒田,
县衙出出薯苗,县衙出具薯苗,雇附近乡民代为耕种,按亩给值,收成悉数归入县库。
每块地的亩数、出产数目、入县库的时日和数目,逐项对应,一页一页翻过去,没有一处断层。
其后转出至扬州府库的记录亦在册中,出库注明了日期和经手人名姓,交接文书上盖着两方的印鉴,手续清楚明白。
堂中只听得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响,偶尔有人低声问一句,李晏便稳稳答一句。
核查人员又翻到了另一本簿册,记的是江阳县拨付代种乡民的工钱支用。
上面按村分户列着各户姓名、所领工钱数目,末尾附有各村各户领取时画押的凭单。
那些凭单被翻开来,有的字迹歪斜,有的只是画了个圈,但每一张都按了手印,红红的指印密密麻麻地排了好几页。
核查人员逐条核对了一遍,数目和人名都对得上,没有缺漏,也没有模糊不清的条目。
但这还不算完。
账册对上了,府库实物还要核。
萧珩派甲三带一队护卫与两名核查文办跟着工房主事去了府库。
在里头忙碌了大半个上午,把那四万七千斤红薯重新称了一遍。
人手多,动作也麻利,一筐一筐地过秤,一摞一摞地记数,最后合出来的数目和账册上写的分毫不差。
红薯保存得也妥当,库房里垫了干草,通风也利落,捡了几筐出来看,薯块表皮干燥完好,损耗极少。
萧珩坐在正堂里,听完甲三的回禀,点了点头。
这段时日驻在扬州,他虽以巡视矿务为名一直待在江阳矿场,但暗地里撒出去的人手并不少。
明察之外,暗访亦已持续多日。
如今明暗两路的信息拢到一处,综观所得,扬州吏治尚称清明。
赵秉忠此人在扬州主政三年,政令通达,治事老练,确有手段,也稳得住局面。
此番核查近年账册,三年出入大体相符,并未查出大的疏漏。
尤其是那笔入府库的红薯,出入有凭,数目符实,不存在虚报。
既然都查清了,便可以走下一步了。
赵秉忠坐在下首,那口气还悬着,但比昨日稳了一些。
萧珩又问了一句:徐先生到了么?
赵秉忠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门口候着的书吏。
书吏还没出去传话,外头已经有人快步走进来禀报:徐大人在府衙门外候着了。
萧珩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声音不高不低:请徐大人进来吧。”
说着又看向赵秉忠:“赵大人,烦请在正堂前庭布置香案,准备接旨。”
这一句话落下去,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赵秉忠的手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按了一下,随即立刻应了,起身吩咐人去办。
他面上没有露出什么,但动作比平日快了半拍。
周同知也站起来了,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住了,那枚悬了两日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朝廷的回复不是未到,而是应在了这位钦差的身上。
府衙里的人快步忙了起来。
前庭正中铺了红毡,一张黑漆长案被抬出来摆稳当,案面上铺了明黄的绸布,四角压着铜镇,一只铜香炉搁在正中。
书吏们在案前的地面上铺了蒲团,一排一排的,从案前一直排到庭中。
各房的书吏和差役都得了信,整了衣冠在庭院两侧站好,方才还有些松散的院子一下子肃整起来。
徐青青走进府衙大门时,香案已经摆好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锦缎布裙,是内库封赏的料子,暗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腰间束一根同色丝绦。
头上只簪了一枚白玉簪,再无旁饰,却衬得整个人格外端凝郑重。
赵秉忠在廊下见了,连忙快步趋前,拱着手迎上来,含笑招呼了一声“徐大人来了”。
周同知也从后头跟上,脸上已不复前几日的紧绷,笑意松弛了许多,朝徐青青点头致意。
赵秉忠侧身引见身后的刘同知与何同知,两人也上前客客气气地见了礼。
徐青青一一回了礼,目光掠过前庭那张香炉、烛台一应俱全香案,又收了回来,看来此前的猜测已经印证,面上却未露出半分多余的神色。
赵秉忠引着她往里走,一路上态度比从前更加热络。
徐青青心里有数,面上只按着礼数回应,既不多说,也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