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的早饭简简单单。
一人一碗杂粮粥，中间几碟咸菜，竹篮上的屉布掀开一角，甜丝丝的热气便散出来，把整间堂屋都熏得香香暖暖的。
一家人坐定，端碗拿筷，小家兴先伸手从篮里拿了一个，烫得在两只小手间倒腾了几下，才小心地剥开红皮，露出黄澄澄的瓤，咬了一口，眼睛便眯了起来。
吴大看着稀奇，拿筷子点着那篮红皮的吃食，这是啥？
吴婶子说：是红薯，咱家地里种的，你尝尝，好吃着呢。”
吴大的筷子停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声音忽地拔高了一截：娘你说这是红薯？
桌上的人都看向他。
吴大把筷子放下，转向他爹：爹，咱家种了红薯？哪来的种子？种了有多少？
吴老汉被他这一连串问得有些发懵，想了想才答：
就跟着陈家湾一起种的，种得不多，就二百来株，早收完了，吃了不少。
吴大急了：都吃完了？
吴老汉摆了摆手：吃了些，还有还有。
吴大这才松了口气，环顾了一圈，从家兴手里讨了一口来尝了尝，软糯香甜，带着一种和米面都不一样的绵沙感。
他把那一口咽下去，看着桌上那一篮子蒸红薯，又看了看他爹吴老汉。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爹，如今扬州城大酒楼里有道菜，叫金丝玉缕，据说就是用这红薯做的，一道菜卖七八两银子呢。
说这红薯是新作物，粮种稀有，如今都为官府把控着，外面想买也买不着。
传得倒是玄乎，不过那道菜是真的，我们东家亲口说过，他尝过，说香软甜糯——”
他顿了一下，又看向桌上那篮冒着热气的红薯，咱家就这么……当早饭吃了？
王春草也愣住了。
手里那只剥了一半的红薯悬在半空，看了看篮子里那五六个，又望了望灶房的方向——那里还堆着一堆呢。
小家兴手里举着半个红薯，也不敢下嘴了。
他每天早上都要吃一只的，这么好吃，以后不能吃了？
他仰头看看爹又看看娘，嘴里的红薯还没咽下去，含着，鼓着半边脸，一脸茫然。
吴大看着发愣的一家人，正了正神色：“爹，你跟我细说说，这红薯到底是怎么回事。
家里那些先别吃了，我先去打听打听，城里传的到底是不是咱家这东西。”
吴老汉便从头说了起来。
陈家湾种了几百亩，他讨了些薯苗回来，家里地不多，只在犄角旮旯种了二百来株。
不到四个月便收了，这东西产量高，一共收了三石多，四百多斤。
又说起陈家湾那边的收成，听说出产有十万斤，全被官府征收了，你小妹回来还说过，给了两倍粮价呢。
吴大听到这儿，又追问一句：爹，那咱家如今还有多少？
吴老汉想了想：三百斤是有的。
吴大猛地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偏头看了王春草一眼，王春草也正看着他。
三百斤红薯，若真是如扬州城里说得那般金贵。
那可真是，苦日子要熬到头了。
吴大胡乱扒了几口饭便坐不住了。
碗搁在桌上，筷子往碗沿上一搭，他已经站起身来，往灶房走。
王春草在身后喊了一声你饭还没吃完，他只摆了摆手，人已经进了灶房。
灶房角落里码着几只竹筐，里头满满当当都是红薯，旁边地上还散着一堆。
红褐色的外皮上沾着干透的土渣，大大小小的，滚了一地。
他蹲下来看了看，找出一只空背篓，先捡了几斤个头匀称的生红薯放进去。
想了想又从灶台上拿了两个蒸熟的，用干荷叶包了也塞进背篓。
又扯了一块旧布盖在上头，这才背上身，直起腰来。
爹，娘，我先回城里问问，晚上不用等我。
他朝堂屋里喊了一声，脚下步子不停，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出了院门。
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短打，肩头一块补丁，裤脚也磨了毛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也顾不上回去换了，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心里只有那一桩事坠着，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背篓在肩头稳稳地颠着，步子又急又稳，一口气赶到石桥集。
街市口常年停着拉脚的骡车。
吴大寻了一辆去扬州的，跟车夫讲了价，付了十几个铜子，便爬上车板靠着背篓坐了下来。
等了一会儿，人和货都凑齐了，骡车晃晃悠悠地上了官道，一路颠着。
车板上的木缝硌得人屁股发麻，他也不大在意，只顾用胳膊圈着背篓，怕它歪倒。
目光落在官道两边的稻田上，心里翻来覆去却只有那堆红薯的事。
进了扬州城已过了午时。
吴大没有停，径直往秦记商行走。
他背着背篓穿街过巷，到了商行门口时，额上已是细汗一层，背篓的绳子勒在肩头那块补丁上，压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头的掌柜正拨着算盘，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手底的算珠啪地一声停了，愣了一愣才把人认出来：
“吴账房？不是说给你放了五日假，咋昨日刚走，今日就回来了——”
掌柜的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见他一身短打洗得发白，肩头缀着补丁，背上还驮着一只背篓，活像是进城卖山货的村夫，后半句话便拐了个弯，声音也跟着变了，
“吴有？你怎么这身打扮？出啥事了？
快进来进来，先别急，慢慢说。”
吴有把背篓从肩上卸下来，搁在地上，快步走到柜台前头，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掌柜的，东家今日可在？我有点儿事想找东家说。
掌柜的看他这副模样，又一脸急汗，心里已经转了几个念头。
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急事，想找东家帮衬。
想着吴有在商行里做了七八年了，账目清楚，人缘也好，掌柜的便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跟东家好好说说，你在这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