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站在官署的東偏廳中,望著陳家灣的方向。
雨絲斜斜地飄進來,落在軒窗上,凝成細細的水痕,順著木框往下淌。
她把手指輕輕搭在窗沿上,指尖觸著被雨打濕的木面,涼意順著指腹滲上來。
天與地都是一片灰蒙蒙,遠處的陳家灣籠在一層雨霧里,幾千畝稻田再無顏色,褪成大地的本色,只剩一片深淺不一的褐灰,和更遠處那道灰白的江灣線。
官署里冷清得很。
徐大山、徐鐵柱、陳文華、陳癩子他們都去地里搶收了,連平日里守在門口的兩個護衛也被她派出去巡邏了。
整座官署里只剩她一個人守著,廊下空蕩蕩的,案上的茶碗早涼透了。
她的目光穿過雨幕,落在那只余一角青黃的田塊上。
即便她目力很好,隔得太遠,還是看不清人臉,只看見模糊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彎著腰,一壟一壟地往前推。
鐮刀落下的動作已經有些變形了,起落之間沒了先前的利落,可依舊不停。
雨已經落了,好在稻子馬上就收盡了。
地里最後一車稻子運回村時,雨勢已經大了起來。
車 轆碾過泥路,陷了半寸深。
趕車的把式甩著鞭子,牛低著頭奮力往前拽。
車上的稻捆堆得冒了尖,被雨打得濕漉漉的,沉甸甸地往下墜。
濕漉漉的稻子不能堆進谷倉里,先搬進了祠堂中。
牛車終于在祠堂門口停穩了,陳文元帶著幾人從檐下沖出來,一捆接一捆地往里遞,肩膀上的衣裳早已濕透,貼在身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
全部稻捆搬進祠堂,又一捆一捆攤開在供桌前面那片空地上。
水從稻稈縫里擠出來,在青磚地上淌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窪。
車架卸了,牛被趕到了祠堂東側的房檐下,甩著尾巴噴了個響鼻,身上的雨水順著毛往下滴,在腳邊洇開一圈深色的印子。
它低下頭去,蹭了蹭牆角那根柱子,便不動了,也知道這一趟總算拉完了。
人也紛紛避到檐下。
有的靠著廊柱,有的蹲在門檻上,有的干脆坐在地上,背抵著牆根。
老人孩子女眷們之前趁著雨勢還小,已先一步各自回家了。
沒了顧忌,漢子們脫下濕透的褂子擰了擰水,又搭回肩上,就那麼光著膀子靠在牆下,也沒人在意。
陳明青又去檢查了一遍谷倉大門,從雨里最後走回來,斗笠上的水珠子還在往下滴,他站在檐下沒往里擠,只靠著廊柱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看到大雨已至,眾人紛紛松了一口氣。
總算都收完了。
真有稻子爛在地里,豈不是作孽。
那股繃了七八日的勁兒一松,疲倦便像是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先是腿軟,再是胳膊酸,最後連話也不想多說了。
有人倚著牆根慢慢坐下,頭往後一仰便合上了眼。
有人蹲在門檻上,本來還想撐一撐,可眼皮越來越沉,終于也歪著靠上了門框。
陳癩子倒是選了個好地方,半個身子靠在門板上,頭上還亂糟糟的掛著草睫,已經睡熟了。
陳明青靠著祠堂的廊柱坐下了,雙手抱著膝蓋,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陳文元在正堂里把最後一捆稻子攤開,自己也順勢坐在了那捆稻把子上,兩腿一伸,沒一會兒便沒了動靜。
不過一會兒,雨聲伴隨著鼾聲響起。
檐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祠堂的瓦檐上,打在谷倉的尖頂上,打在遠處那些已經空了的田埂上。
雨聲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豆子,可落在瓦上又化成了沙沙的聲響,軟軟的,綿綿的,把整個陳家灣都籠了進去。
檐下的鼾聲此起彼伏。
有人打得輕,像鐮刀割稻子,刷刷啦啦的。
有人打得重,像灶上拉風箱,呼哧呼哧的。
兩樣聲音混在一處,竟然生出一種奇異的安定來。
雨聲重時鼾聲輕,雨聲輕時鼾聲重,一來一往,一唱一和,誰也不搶誰的風頭。
徐青青從官署出來時,雨勢依舊未減。
天色比平時暗得早,灰蒙蒙的雲層壓得很低,把整座礦場都罩在了一層濕漉漉的暮色里。
下衙了,她直接鎖了官署大門,撐著一把油紙傘,出了礦場,沿著嶺下那條小路往村里谷倉方向走。
路是土路,被雨水泡了半日,踩上去又滑又軟。
她想著,什麼時候還是鋪一條瀝青路出來,至少方便她上下衙。
礦場校場那邊已經試過瀝青鋪面了,效果不差,就是費工夫。
傘面上的雨聲沙沙響著,腳下步子又輕又飄,一路走過來竟沒沾上多少泥水。
走到祠堂門口,她沒有進去,只在檐下站了一會兒。
檐口的水簾密密地垂著,把祠堂里外隔成了兩片天地。
她收了傘,靠在廊柱上,看著那些橫七豎八睡在廊下的人影。
有人翻了個身,把草帽從臉上拿下來蓋在肚子上,又沉沉睡去。
有人睡在門檻內側,腳伸到外面,雨水濺在鞋尖上,也不見他往里縮一縮。
還有人靠著牆根坐著,斗笠歪在一邊,露出半張沾著泥點的臉,嘴巴微微張著,鼾聲一下接一下的,嘴角還掛著一絲將干未干的水痕。
鼾聲依舊此起彼伏的,混著雨聲,竟比方才更沉了些。
雨聲在外,鼾聲在內,一重一重地疊著,倒也相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