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濟州。
張顏坐在新買的彩電前，手里夾著一根煙，已經點了大半包。
屏幕上，一個又一個人上台，唱了一首又一首歌。
她看得眼皮都快打架了。
這死丫頭...她喃喃道，咋還不出來...
她摁滅煙頭，又點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忽然，屏幕上出現了那一個熟悉的身影。
米白色薄毛衣，淺灰色短外套，深藍色牛仔褲，褲腳短了一截，露著腳踝。
出來了！張顏猛地坐直了身體，煙都忘了抽。
我的紙飛機呀飛呀飛，飛到了我的童年...
聲音一出來，張顏手里的煙掉了。
這死丫頭...她喃喃道，唱得還怪好听...
她彎腰撿起煙，拍了拍灰，重新夾回手里。
眼楮卻沒離開屏幕。
那時的母親還沒長出白發，人群中如此耀眼...
張顏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後腦勺上那撮染得亂七八糟的黃毛。
...
她沒說話，只是重新把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飛呀飛呀，飛呀飛呀，代替我去看看我的家鄉...
張顏吐出一口煙，煙霧繚繞中，她的表情看不清。
再慢些吧，再讓我慢一些長大...
她忽然把煙摁滅，起身走到院子里。
夜風有點涼。
她站在院門口，抱著胳膊，看著遠處黑漆漆的田野。
班主任老陳家里。
老陳坐在沙發上，手里端著茶杯，眼楮盯著電視屏幕，一動不動。
茶已經續了五遍，早就沒味兒了。
他老伴兒在旁邊織毛衣，時不時抬頭看一眼︰還沒到你那個學生？
老陳悶聲說，還早。
你都坐一下午了...
沒事，老陳放下茶杯，我再等等。
他盯著屏幕，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然後，屏幕上出現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老陳猛地坐直了身體，茶杯差點掉了。
來了！他大喊，出來了！
老伴兒被他嚇了一跳︰
吳涵子！我們班那個！
屏幕上，吳涵子站在舞台中央，眼神淡淡的。
那張臉素淨得像塊水晶，沒有濃妝，就是干干淨淨的，讓人看著就舒服。
我的紙飛機呀飛呀飛，飛到了我的童年...
聲音一出來，老陳的老伴兒手里的毛線針都停了。
這姑娘...她喃喃道，聲音也太招人稀罕了...
老陳沒說話，只是放下茶杯，喝了口茶。
茶早就涼了，但他沒察覺。
那時的母親還沒長出白發，人群中如此耀眼...
老陳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他想起家訪時看到的那個簡陋的小房間，她那個問題媽媽罵罵咧咧的樣子，想起小女孩沉默寡言的眼神。
他又想起她站在講台上講題時淡然的樣子。
她趴在桌上寫稿時專注的側臉。
她偶爾抬頭時，那雙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楮。
再慢些吧，再讓我慢一些長大...
老陳抹了抹眼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老陳？老伴兒奇怪地看他，你咋了？
沒事，他悶聲說，茶涼了。
楊楠楠家。
楊楠楠坐在沙發上，手里攥著遙控器，指節都發白了。
她已經等了一下午，等得都快睡著了。
媽！媽！她忽然大喊，出來了！涵子出來了！
她媽從廚房探出頭︰
我同學！吳涵子！上電視那個！
她爸坐在旁邊，本來在看報紙，听見動靜也抬起頭︰就是那個唱歌的小姑娘？
我的紙飛機呀飛呀飛，飛到了我的童年...
電視上清凌凌的聲音一出來，楊楠楠她媽手里的鍋鏟差點掉了。
這姑娘...她喃喃道，真好听..
楊楠楠她爸放下報紙，認真看起來。
那時的母親還沒長出白發，人群中如此耀眼...
楊楠楠眼眶紅了。
這是她那個每天沉默寡言、獨來獨往的下鋪？
那個听說被媽媽打過、被同學孤立過、卻從來不哭不鬧的悶葫蘆？
原來她心里...藏著這麼多東西。
飛呀飛呀，飛呀飛呀，代替我去看看我的家鄉...
楊楠楠抹了抹眼角，吸了吸鼻子。
涵子...她小聲說，加油啊。
泉城電視台演播廳。
吳涵子唱完了最後一段。
她的聲音漸漸弱下去，像一架紙飛機，晃晃悠悠地飛向遠方，最終消失在視野盡頭。
最後一個音落下，她把手從話筒上松開。
靠近舞台的幾個人率先拍起巴掌，掌聲很快向四周漫開。
听得投入更是在使勁鼓掌。
後排一個戴毛線帽的大爺把手里的搪瓷缸往地上一擱，兩只手掌拍得啪啪響，嘴里念叨。
“這閨女嗓子真干淨啊！”
旁邊一個穿校服的女孩扯了扯她媽的袖子“媽，她跟我差不多大吧？”
她媽沒接話，眼楮還盯著台上，手已經在抹眼角了。
前排一個扛著攝像機的師傅把機器從肩上放下來，沖旁邊同行努了努嘴︰“這段留好啊，回頭肯定用得上。”
側幕邊上，朱之紋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站回來了。
手里還攥著那袋煮雞蛋，忘了吃，就那麼看著台上。
吳涵子站在台上，表情淡淡的。
她沒有笑，沒有鞠躬，沒有說謝謝。
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棵小樹苗，在狂風暴雨中紋絲不動。
評委席上，伍文第一個拿起話筒。
吳涵子，他說，聲音有點啞，你知道你唱得多好嗎？
這話不好接，吳涵子乖巧地保持沉默。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伍文推了推眼鏡，你這聲音...太干淨了。干淨得讓人不敢呼吸，怕一呼吸，就把你吹散了。
江桂成點點頭，目光溫和︰這小姑娘，招人稀罕。小小的年紀，聲音這麼純淨，像是一汪泉水，干干淨淨的，一點雜質都沒有。
田惠眼眶微紅，笑著說︰小妹妹，你這聲音太有魔力了。我听著听著，就想起我小時候，夏天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雲，一架紙飛機飛過...那種簡單的美好，你全唱出來了。
吳涵子輕輕了一聲。
伍文深吸一口氣，拿起話筒︰我直接給通過。這聲音，不晉級天理難容。
江桂成也點頭︰我也給通過。
田惠最後開口︰三票全過，恭喜你，進入待定區。
吳涵子接過晉級卡，看了一眼，塞進外套口袋里。
謝謝。
她說了一句，利落地轉身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