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其他角落，陆续响起一阵奇异的沙沙声。
不是刷题翻卷子的烦躁响动，是书页被轻轻掀开，带着几分安静敬畏的轻响。
杨楠楠把书立在桌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书页，眼眶慢慢红了。
何景辉正看到孙若薇驾崩那一段，胸口闷闷的，像是堵了一块石头。
他抬头想跟吴涵子说句话，却看见她的侧脸落在阳光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幅静止的画。
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闷闷地啧了一声。
“你啧什么？”
吴涵子笔尖没停，随口问道。
“没什么。”
何景辉挠了挠头。
“就是觉得，这个太后……挺酷的。”
“酷”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透着十足的认真。
第二天早读，平时读书跟打机关枪一样的孔秀，今天声音格外虚，没半点力气。
她眼圈挂着两道浓重的青黑，昨晚熬夜看完了全书的番外。
“新明洲总督府遗址……”
她趁着早读的空隙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梦呓，“蒸汽机雏形图纸……”
前排男生回头看她，一脸疑惑：“孔秀你魔怔了？”
换做平时，孔秀早就抬脚踹过去了，今天却一动没动。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空空的，像是魂魄还困在书里那座跨越六百年的考古现场，迟迟没抽离出来。
“你们不懂。”
“最后天津港沉船里的那座机械钟表，齿轮的咬合方式，和现代机械工程学原理几乎一模一样……”
她转头看向吴涵子，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震撼，陌生又真切。
“涵子，那艘船沉的时候，孙若薇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吧？”
吴涵子头都没抬，淡淡应了声：“三十年。”
“那这钟表……”
“是她活着的时候，埋下的种子。”
吴涵子终于放下笔，转头望向窗外。
“政策、工坊、学堂，她在世时推行的所有东西，就算她人不在了，也还在自己生根发芽、慢慢生长。”
孔秀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干脆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肩膀轻轻抖了几下，再抬起头时，眼眶通红，脸上却挂着明亮的笑。
“服了，看个历史小说还给我看哭了，说出去也太丢人了。”
“不丢人。”
杨楠楠在旁边轻轻开口。
她手里捏着一支荧光笔，书页边缘贴满了细细的索引贴，整本书像镶了一圈彩虹边。
“我看到那句‘妇人之德，不在闺阁，而在天地之间’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奶奶要是能读到这句话就好了。”
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天课间，教室后排的闲书流通站出了个稀奇景象。
那本精装的历史书被仔细包了透明书皮，在几个女生手里静静传阅。
没人折页，没人乱涂乱画，就连平时最粗枝大叶的体育委员，都特意洗完手才敢接过来翻看。
书本传到第三排的周晓薇手里。
周晓薇平时打扮很非主流，刘海遮着半只眼睛，兜里永远揣着小镜子。上课总低着头补口红、捋头发，成绩稳居倒数，每天浑浑噩噩混日子，班里大多数人都跟她保持着距离。
可此刻，她抱着那本精装书，肩膀不停轻轻颤抖，埋着头，压抑着小声抽泣。
没有嚎啕大哭，只有细碎又委屈的抽气声，轻轻回荡在座位上。
同桌连忙凑过来：“你哪里不舒服吗？”
周晓薇摇了摇头，指尖发颤，慢慢翻到番外的最后一页。
她用力按住书页上那句“我来过，我看过，我改变过”，滚烫的泪珠砸在烫金书名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渍。
她喉咙哽咽，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每天就这么混日子，上课对着镜子熬时间，放学到处闲逛，活到现在，好像一件正经、有意义的事都没做成，根本算不上好好活过。”
吴涵子安静地起身，走到她桌边。
大家都是十几岁的少年，都困在找不到方向的迷茫里，外人看到的只是表面的散漫空洞，没人懂内里的无措。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掏出一包纸巾，轻轻放在周晓薇手边。
周晓薇红着眼睛抬头看她。
“你才初三，怎么能写出这么戳人的句子？”
吴涵子轻轻摇了摇头。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不是我写的。”
她指尖轻点书页上的人物名字。
“这是孙若薇的心声，我只是帮着记录下来而已。”
这句话轻轻落下，在教室里漾开一阵无声的涟漪。
中午，教室后墙的两块软木板前围满了人。
何文平的行楷和吴涵子的簪花小楷并排挂在墙上，格外醒目。
午后阳光从后窗斜照进来，墙上的墨迹早已干透，却显得格外厚重、有分量。
有人轻声念着：“妇人之德，不在闺阁，而在天地之间。”
“还有这句。”
另一个女生指着吴涵子的字，轻声读道：“天下女子，当识字、当明理、当有一技之长以自立。”
“我想学书法了。”有人忽然开口。
“我打算把英语捡起来，”另一个人接话，“上次月考才七十多分，看完这本书突然觉得，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
“我也是。”
“我也是。”
此起彼伏的轻声应答在教室里响起。
吴涵子靠在墙根，静静听着。
眼前的场景格外熟悉，一群原本浑噩度日的人，突然被几句话点醒，纷纷想要踏实做事、认真生活。
只是别人靠踏实劳作找寻方向，他们靠书中字句幡然醒悟，心境和蜕变，都是一样的。
她没说话，抬眼望向墙上并排的两幅字。
阳光铺在宣纸上，黑白字迹温润沉静。
之前她还觉得，自己的字被老师挂在墙上，多少有点尴尬社死。
可看着眼前这群少年眼里重新燃起的细碎光亮，心里那点别扭，不知不觉就散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还没下课，林知秋就从教室后门探进半个身子，朝吴涵子招了招手。
“出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办公室里没人，夕阳铺满了整张办公桌。林知秋从包里抽出一张报纸，轻轻拍在桌上，随即翘着腿坐了下来。
“你看，你上《中国教育报》了，整整半个版面，排面够足吧？”
吴涵子拿起报纸扫了几眼，头条黑体标题格外醒目：《一部历史小说引发的校园阅读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