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话！”
孔秀攥着衣角，指节都有些发白。
“网上还有电视上，哪有现场听来得带感？”
“涵子也好久没在音乐课上给我们唱歌听了...”
右边的杨楠楠接话，语气还有些怀念。
“初三了，音乐课都很少上了...”
整个大礼堂，十二个班级的学生，齐刷刷地望向那个正往舞台走的身影。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同一片屋檐下，身临其境。
不是隔着屏幕，不是道听途说。
吴涵子穿过人群让开的通道，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踏在几百道目光织成的网上。
她没有看两侧，目光平直地望向舞台侧幕。
林知秋已经等在那里，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转身走向舞台角落那架雅马哈电子琴。
吴涵子走到舞台中央，对着话筒试了试音：
“喂——”
电流声里，她的声音很轻，但全场都听见了。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几百双眼睛盯着台上那个瘦削的身影，连吊扇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舞台侧面，张老师愣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把录像机关了，带子都快退出来了。
听见那声“喂”，手一停。
他迟疑了两秒，重新把机器架上肩膀，摘了镜头盖，低头检查了一下电池指示灯，
又“咔哒”一声按下了录制键。
这一次，他把取景框端得很稳，镜头稳稳地对准了舞台中央，手指搭在变焦环上，微微向前推了一点。
林知秋坐在电子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
前奏响起。
是电子琴模拟的弦乐，像远山，像晨雾，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吴涵子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微微低着头，没有拿任何乐器。
她开口：
“你是遥遥的路，山野大雾里的灯……”
声音一起，台下最后一丝嘈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灭了。
不是合唱时那种昂扬的集体轰鸣，是更轻、更稳的东西。
像有人在你耳边轻轻掀开了一层纱，露出后面辽阔的天地。
一班最前排，一个梳着双马尾的女生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她旁边戴眼镜的男生下意识把身子坐直了，膝盖上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着，像是被班主任点名回答问题。
七班的文艺委员张着嘴，她刚才还在得意自己领唱时的表现，此刻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初三（四）班的方向，四十多个人，齐刷刷地僵在原地。
何景辉后颈的汗毛突然竖了起来。他听过她早读领读课文的声音，清凌凌的。
也听过她音乐课上随口清唱的校园民谣，简简单单，却格外戳人心窝。
此刻这歌声借着麦克风与礼堂音响，从舞台的四面八方汹涌漫开。
完完整整将他包裹其中。
他下意识搓了搓胳膊，皮肤上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杨楠楠推了三次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很大。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毕业典礼上那些学姐学长会疯了一样在论坛刷屏。
为什么网上那个模糊的视频下面会有几百条留言说“天籁”。
原来……原来现场是这样的。
不是耳机里能装得下的，不是音箱能还原的。
是风，是光，是礼堂里浮动的尘埃在灯光里跳舞。
而她的声音像水一样漫过每个人的耳朵，漫过座椅，漫过红绸幕布。
“我是孩童啊，走在你的眼眸……”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没有刻意拔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是明月清风，我是你照拂的梦……”
副歌前的过渡，林知秋的电子琴忽然加了力度，弦乐音色层层叠上来，像风忽然吹散了雾。
吴涵子的声音也扬了起来：
“而我将爱你所爱的人间，愿你所愿的笑颜……”
台下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气。
杨楠楠攥着孔秀的手，掌心全是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着。
何景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他下意识把背挺直了，像是被人从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九班的方向，几个女生互相交换着眼色，眼里全是不可思议。
旁边有个男生小声嘀咕。
“这……这跟我们刚才唱的是一个物种吗？”
被旁边的人狠狠掐了一把。
“你的手我蹒跚在牵，请带我去明天……”
吴涵子微微侧着头，目光依然落在那片虚空。
“如果说你曾苦过我的甜，我愿活成你的愿......”
她唱到这句时，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怕惊扰什么似的。
然后，是整首歌最重的爆发：
“山河无恙，烟火寻常——”
电子琴的弦乐推到极致，礼堂的空气仿佛被震得微微发颤。
“可是你如愿的眺望——”
最后一个“望”字，她没往上飙高音，而是往下沉。
余音在礼堂的梁柱间转了一圈，才轻轻落在地上。
尾奏是电子琴的余韵，几个简单的和弦，像退潮时沙滩上留下的水痕，一点点被阳光收干。
全场静默。
整整五秒，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只有吊扇慢悠悠转动的嗡嗡声。
前排区域最先打破沉默，一个男生没忍住“哇”了一声。
声音在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晰，引得周围一阵善意的轻笑。
然后掌声从四班的方向炸开，像一锅烧开的油里溅进了水，噼里啪啦地蔓延到整个礼堂。
何景辉第一个站起来，巴掌拍得生疼也顾不上，嗓子发紧，喊都喊不出来。
杨楠楠一边鼓掌一边笑，眼镜滑到了鼻尖，也懒得推。
孔秀“哇”了一声，转头跟隔壁班认识的人大声说。
“这就是我们班的！天天坐我前面那个！”
老陈站在过道旁边，巴掌拍得比谁都响，嘴角咧到了耳根。
吴涵子站在台上，微微鞠了一躬。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在初三（四）班的位置停了一秒。
何景辉掌心攥得发红，杨楠楠眼镜滑到鼻尖，孔秀捂着嘴偷笑。
台下是一张张熟悉的同班面孔。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平淡。
音准在线，收工。
她转身往侧幕走。
林知秋迎上来，一把揽住她的肩，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清唱能压过电子琴，你这肺活量是铁打的？”
“还行吧。”
吴涵子把滑落的刘海别到耳后，表情酷酷的。
“没抢你风头吧？”
“抢风头？”
林知秋失笑了一声。
“你刚才副歌那部分，一个班级的合唱加起来都盖不住。”
吴涵子瞥了眼台下还在鼓掌的同学们，耸耸肩。
“反正……任务完成了。”
“任务？”
林知秋揉了揉她的脑袋。
“你管这叫任务？那校长明天估计要给你单独开表彰会。”
“可别！”
吴涵子往旁边躲了躲。
“我不需要什么表彰，安安静静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