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問話重復了一遍︰“里面有人嗎?”
郭春海給二愣子使了個眼色。二愣子深吸一口氣,用漢語回答︰“有人,你們是誰?”
外面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們是朝鮮的獵人,迷路了,想借個地方歇腳。”
朝鮮獵人?郭春海心里冷笑。這深更半夜的,在邊境線附近,說是迷路的獵人,誰信?更別說他們漢語說得那麼生硬,明顯是外國人。
“隊長,怎麼辦?”劉老蔫兒壓低聲音問。
“讓他們進來,但小心點。”郭春海說,“看他們想干什麼。”
二愣子朝門外喊︰“門沒鎖,進來吧。但我們有槍,別耍花樣。”
門被推開,五個人走了進來。都是二三十歲的青壯年,穿著朝鮮常見的棉襖棉褲,但腳上的靴子卻是軍用的,手里拿的槍也不是獵槍,而是制式步槍。
領頭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方臉,濃眉,眼神銳利。他一進來就快速掃視了窩棚,目光在那三株參上停留了一瞬。
“謝謝收留。”他說,漢語很生硬,但還能听懂,“我叫金成哲,這些是我的同伴。”
郭春海點點頭︰“坐吧,火堆旁暖和。”
金成哲和同伴在火堆旁坐下,眼楮卻不時瞟向那三株參。郭春海看在眼里,不動聲色。
“你們從哪來?”郭春海問。
“從朝鮮那邊過來。”金成哲說,“追一只鹿,追著追著就迷路了。這山太大了。”
“鹿呢?”
“跑了。”金成哲笑笑,“我們太笨了。”
郭春海心里更確定他們在撒謊。追鹿能追過國境線?還帶著制式步槍?這分明是武裝越境。
“你們朝鮮那邊,現在怎麼樣?”郭春海換了個話題。
“還好。”金成哲說,“就是糧食有點緊張。你們中國這邊好,有吃有穿。”
閑聊了幾句,金成哲忽然問︰“那是什麼?”他指著參。
“山參。”郭春海說,“剛采的。”
“能看看嗎?”
“可以。”郭春海示意劉老蔫兒把參拿過來。
金成哲接過參,仔細看了看,眼中閃過驚訝︰“這是……六品葉?”
“好眼力。”郭春海說,“你也懂參?”
“懂一點。”金成哲把參還給劉老蔫兒,“這參很值錢吧?”
“還行。”郭春海含糊道。
金成哲不再問參的事,轉而聊起了山里的天氣、野獸。但他的幾個同伴卻有些坐不住,眼楮一直盯著參,手不時摸向腰間的槍。
郭春海看在眼里,暗暗戒備。他給巴特爾使了個眼色,巴特爾會意,悄悄把獵狗黑子帶到門口,堵住了退路。
夜深了,金成哲他們似乎真的只是想歇腳,輪流守夜,其他人和衣而睡。郭春海這邊也輪流休息,但沒人真睡著,槍都放在手邊。
天快亮時,金成哲突然站起來︰“謝謝你們的招待,我們要走了。”
“這就走?”郭春海問。
“嗯,還得去找路。”金成哲說,“有機會來朝鮮,我請你們喝酒。”
五人出了窩棚,消失在晨霧中。
“真走了?”二愣子有點不敢相信。
“沒走遠。”劉老蔫兒趴在門縫看,“他們在樹林里躲著呢,看來是想等咱們出去,然後搶參。”
“那怎麼辦?”巴特爾問。
“不能硬拼。”郭春海說,“他們有五個人,都有槍,硬拼咱們佔不到便宜。而且,他們是朝鮮人,萬一打起來,可能引發外交糾紛。”
“那咱們就躲在這里?”
“也不能躲太久。”郭春海想了想,“這樣,老蔫兒,你留在這里看著參,我和二愣子、巴特爾出去,把他們引開。”
“太危險了!”
“總比在這里等死強。”郭春海說,“老蔫兒,如果听到槍聲,別出來,帶著參從後門走,回船上等我們。”
“可是……”
“這是命令。”郭春海拍拍他的肩膀,“參要緊,陳叔的心願不能落空。”
三人準備妥當,郭春海對黑子說︰“黑子,你留下,保護老蔫兒和參。”
黑子“嗚嗚”兩聲,趴在劉老蔫兒腳邊。
郭春海、二愣子、巴特爾推開前門,走了出去。剛走出十幾步,樹林里就傳來動靜,金成哲他們果然沒走遠。
“分頭跑!”郭春海低喝一聲,三人朝三個方向跑去。
槍聲響起,子彈打在雪地上,濺起朵朵雪沫。郭春海邊跑邊還擊,一槍打中一個追兵的肩膀,那人慘叫一聲倒地。
“追那個領頭的!”金成哲大喊,帶著三個人朝郭春海追來。
郭春海在山林間狂奔,他熟悉地形,專挑難走的地方跑。但金成哲他們也不弱,緊追不舍。
跑了一陣,前方出現一道山澗,寬約兩丈,深不見底。郭春海回頭看了一眼,追兵越來越近。他一咬牙,後退幾步,助跑,縱身一躍!
“啊——”郭春海跳了過去,落地時一個翻滾,卸去力道。
金成哲他們追到山澗邊,停住了。跳不過去,繞路又太遠。
“郭春海,我們不是敵人!”金成哲突然喊,“我們想跟你談筆生意!”
郭春海躲在石頭後,喘息著︰“什麼生意?”
“關于參的生意。”金成哲說,“我們知道哪里有更多的好參,在朝鮮那邊。我們可以帶你們去,采到的參,五五分成。”
郭春海心里一動。朝鮮的長白山區,人跡罕至,確實可能有更好的參。但他不信這些人這麼好心。
“為什麼找我們?”
“因為你們有經驗。”金成哲說,“我們雖然有槍,但不懂采參。你們有技術,我們有門路,合作共贏。”
“我憑什麼信你?”
“我可以先告訴你一個消息。”金成哲說,“在朝鮮那邊的深山,有一片‘參王谷’,里面全是百年以上的老參。但我們進不去,那里有猛獸,有瘴氣。如果你能帶我們進去,采到的參,你們拿大頭,我們只要三成。”
郭春海沉思著。參王谷的傳說他听說過,據說在長白山深處,與世隔絕,里面有參王守護,凡人難進。但那是傳說,真假難辨。
“你們怎麼知道參王谷?”
“我們首長說的。”金成哲說,“首長年輕時去過,但只到了外圍,采了幾株參,就嚇得跑出來了。他說里面有參王,會吃人。”
“既然這麼危險,你們為什麼還要去?”
“因為窮。”金成哲苦笑,“朝鮮現在很困難,我們需要錢,需要物資。參王谷里的參,能換很多錢。”
郭春海明白了。這些人不是普通的獵人,而是朝鮮的軍人或特工,奉命越境采參,換錢換物資。
“我考慮考慮。”郭春海說。
“好,給你一天時間。”金成哲說,“明天這個時候,我們還在這里見。如果你同意,我們就合作;如果不同意,我們就當沒見過。”
說完,金成哲帶著人走了。
郭春海在原地等了很久,確認他們真的走了,才繞路回窩棚。
回到窩棚時,天已經大亮。劉老蔫兒見他回來,松了口氣︰“隊長,你沒事吧?”
“沒事。”郭春海把情況說了一遍。
“參王谷?”二愣子眼楮亮了,“真的假的?”
“真假難辨。”郭春海說,“但金成哲不像是說謊。朝鮮現在確實困難,他們冒險越境,肯定有原因。”
“那咱們去不去?”巴特爾問。
“很危險。”劉老蔫兒說,“且不說參王谷里有什麼,光是越境就是大罪。萬一被抓,就是國際糾紛。”
“但機會難得。”二愣子說,“參王谷啊,一輩子可能就這一次機會。”
郭春海也在猶豫。去,風險極大;不去,可能錯過天大的機緣。
“這樣。”郭春海終于下定決心,“咱們先回去,把這三株參處理了。然後,我、老蔫兒、巴特爾去朝鮮,二愣子你回去報信,如果我們十天內沒回來,你就帶人來接應。”
“我也想去!”二愣子不樂意。
“你得回去報信,這是任務。”郭春海說,“而且,咱們不能全折在朝鮮,得留後路。”
二愣子這才勉強同意。
四人收拾東西,帶著參,往回走。兩天後,回到船上。
張鐵柱見他們回來,高興壞了︰“隊長,你們可回來了!我正想去找你們呢!”
“出什麼事了?”郭春海問。
“沒什麼事,就是擔心。”張鐵柱說,“參采到了?”
“采到了,三株。”郭春海把參交給張鐵柱,“你帶回去,交給崔叔,讓他處理。記住,一定要保密。”
“明白。”
郭春海又交代了一些事,然後帶著劉老蔫兒和巴特爾,準備再進山。二愣子雖然不情願,但也知道任務重要,帶著參坐船回去了。
這次輕裝簡從,只帶了必要的裝備︰槍、子彈、干糧、藥品、采參工具,還有幾塊黃金——在朝鮮,人民幣沒用,黃金是硬通貨。
再次來到雙乳峰,金成哲已經在等了。看到郭春海只帶了兩個人,他有些意外︰“其他人呢?”
“回去了。”郭春海說,“就我們三個。”
金成哲點點頭︰“也好,人少目標小。走吧,我帶你們過江。”
從雙乳峰往東走,一天後,到了鴨綠江邊。江面很寬,水流湍急,有些地方已經結了冰,但冰層不厚。
“從這里過江。”金成哲指著一處冰面,“我們探過路,這里的冰最厚。”
“安全嗎?”劉老蔫兒問。
“安全。”金成哲說,“但得快點,冰面只能承重一人。一個一個過。”
金成哲先過,他小心翼翼地踩在冰面上,一步一步,如履薄冰。到了對岸,招手示意。
接著是他的同伴,然後輪到郭春海三人。
郭春海踏上冰面,腳下傳來“ ”的響聲,冰層在微微下陷。他深吸一口氣,快速但平穩地往前走。走到江心時,腳下突然一空!
“隊長!”對岸的巴特爾驚呼。
郭春海反應極快,在冰面破裂的瞬間往前一撲,抓住前面的冰緣。但冰緣也在破裂,眼看就要掉進江里!
金成哲拋過來一條繩子︰“抓住!”
郭春海抓住繩子,金成哲和同伴一起拉,把他拖上了冰面。幾個人都嚇出一身冷汗。
“快走!”金成哲說,“冰層要塌了!”
剩下的人快速過江。劉老蔫兒和巴特爾過江時,冰面已經裂開了大口子,江水涌了上來。好在有驚無險,都過去了。
踏上朝鮮的土地,郭春海心里五味雜陳。這是他第一次出國,卻是以這種方式。
“歡迎來到朝鮮。”金成哲說,語氣有些復雜。
眼前是一片荒涼的山地,積雪覆蓋,看不到人煙。遠處有哨所的輪廓,但金成哲帶著他們繞開了。
“跟我來,別說話。”金成哲低聲說。
一行人悄悄穿過邊境地帶,進入朝鮮境內。走了約莫十里路,進了一個小村莊。村莊很小,只有十幾戶人家,房子都是土坯房,看起來很破舊。
“這是我老家。”金成哲說,“今晚在這里休息,明天再走。”
村里人看到他們,眼神里透著好奇和警惕。金成哲用朝鮮語解釋了幾句,村民這才放松下來,騰出兩間屋子給他們住。
晚飯是玉米糊糊和咸菜,很簡單,但能吃飽。郭春海注意到,村民都很瘦,衣服上打著補丁,孩子們光著腳在雪地里跑。
“你們這里……很困難?”郭春海問金成哲。
金成哲苦笑︰“何止困難,是艱難。糧食不夠吃,衣服不夠穿,藥品更是稀缺。所以我們才冒險去中國采參,想換點錢和物資。”
“政府不管嗎?”
“政府也沒辦法。”金成哲嘆氣,“國際封鎖,國內又遭災,難啊。”
郭春海沉默了。他想起國內,雖然也不富裕,但至少能吃飽穿暖。相比之下,朝鮮人民確實苦。
夜里,郭春海睡不著,走出屋子。月光下的村莊寂靜無聲,只有偶爾傳來的犬吠。他看到金成哲坐在村口的石頭上,望著中國的方向。
“想家了?”郭春海走過去。
金成哲嚇了一跳,見是郭春海,放松下來︰“有點。其實我姑姑在中國,在延邊,已經很多年沒見了。”
“為什麼不去看她?”
“去不了。”金成哲搖頭,“邊境管得嚴,普通人過不去。我這次能過去,是因為……因為任務。”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郭春海直接問。
金成哲沉默了很久,才說︰“我是人民軍軍官,奉命組織采參隊,越境采參,換外匯和物資。這是絕密任務,如果被抓,我就是死罪。”
郭春海心里一震。果然,這些人是軍人。
“為什麼要告訴我?”
“因為我覺得,你不是壞人。”金成哲看著郭春海,“你在窩棚里收留我們,後來又肯跟我們合作,說明你講道義。這樣的人,值得信任。”
“謝謝你的信任。”郭春海說,“但我要告訴你,如果參王谷真的有危險,我會以我的人安全為重。”
“我理解。”金成哲說,“其實我也不想冒險,但沒辦法。首長下了死命令,必須采到好參,否則……”他沒說下去,但郭春海明白。
兩人沉默地看著月光,各懷心事。
第二天一早,繼續趕路。越往深山走,人跡越罕至。第三天下午,到了一處山谷入口。
“就是這里。”金成哲指著山谷,“參王谷。首長說,他當年只進了外谷,采了幾株參,就听到里面傳來奇怪的聲音,嚇得跑出來了。”
郭春海觀察地形。山谷很深,兩邊是陡峭的山崖,谷口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谷內霧氣彌漫,看不清深處。
“有瘴氣。”劉老蔫兒皺眉,“這種霧氣有毒,吸入會頭暈嘔吐,嚴重的會死。”
“怎麼進去?”巴特爾問。
金成哲從包里拿出幾個防毒面具︰“我們準備了這些,但不多,只有五個。”
五個,剛好夠他們五個人用。金成哲還有兩個同伴,加上郭春海三人,一共五人。
“戴上面具,跟緊我。”金成哲說,“谷里可能有猛獸,小心。”
五人戴好防毒面具,排成一列,慢慢走進山谷。霧氣很濃,能見度不到五米。腳下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沙沙”的響聲。
走了約莫百米,前方出現一片開闊地。地面上,赫然長著一片人參!
都是五品葉以上的老參,密密麻麻,至少有幾十株!
“我的天……”劉老蔫兒驚呆了。
但郭春海卻覺得不對勁。太安靜了,安靜得詭異。這麼多人參,按理說應該有動物來吃,可這里連只鳥都沒有。
“別動!”郭春海突然低喝。
所有人都停住。郭春海蹲下,仔細看地面。落葉下,有一些白色的粉末。
“是石灰。”郭春海說,“有人在這里撒了石灰,驅趕動物。”
“有人來過?”金成哲驚訝。
“不止來過,還做了布置。”郭春海站起來,環視四周,“這些參,可能是陷阱。”
話音剛落,四周突然傳來“沙沙”的響聲,像是很多腳在落葉上爬行。
“什麼聲音?”巴特爾端起槍。
霧氣中,出現了無數綠油油的眼楮。
是蛇!成千上萬的蛇,從四面八方涌來,把他們團團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