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前，交给张择端的还只是一具几乎看不清面容原貌的尸体。
五年的保存损失许多生前痕迹，即便谢司衡有意保存，也难免有顾及不暇之处。
但即便如此，也令张择端省了许多力气。
他激动地环绕在临川郡主尸体旁，就连柳昭何时过来了都不曾察觉，口中不住地念叨：“这是我塑形复原以来，做过最成功的一具尸身……案件曲折复杂，致命伤竟是死后造成……只有完整复现生前淤青方能水落石出，柳姐姐真乃大才……”
“现如今伤痕已被柳姐姐查明，尸身线索也已明了……行凶之人。”
“不行，我得好好问问这酒醋蒸骨的法子。”
柳昭含笑开口，不紧不慢：“听闻你已经查明线索，邀我一叙？”
张择端验尸结束，他此次是为提前提醒柳昭，也为提前祝贺：“我已经将验尸结果呈给宫大人，想必很快便会开庭审理，届时真相大白，柳姐姐便能洗脱冤屈，往后不必再受前尘困扰。”
他以为，柳昭现在隐姓埋名，便是顾及临川郡主案，往后总算能清清白白行走在阳光下。
“验尸结果大好？”柳昭问道？
看来，他们已经有个确凿的线索，张择端才会如此想法。
张择端点了点头，犹豫片刻之后，又涌现出一抹复杂神色，他一心钻研人体，却也多多少少知晓柳昭身边的暗流涌动，这次凶手的确很快水落石出，但究竟是否是那个‘真凶’。
一切还未可知。
他觉得古怪，但知之甚少，只能提醒柳昭：“但具体能否找到真凶，让柳姐姐往后高枕无忧，还要看柳姐姐和晋王如何决断，有人想要给你泼脏水，只要那人还在，谁也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柳昭脸上的微笑保持不变，淡淡颔首：“多谢你提醒，这次辛苦了，我相信此次多方在场，自会还我一个清白公道。”
至于今天能不能抓出那个真凶，尚且不急于一时。
梦中场景，对当日情形已经明了。
柳昭垂眼默默理清思绪，唇角挂着一抹讥讽的冷笑，她身为‘当事人’，时隔五年倒是终于知道当初真凶是如何算计自己。
三堂会审，安阳公主夫妇与蔡昀童迁各坐一旁，五王爷照旧摇着折扇，神色叫人看不真切，唯有落在柳昭身上的目光含着深深的打探，叫人想忽视都难。
台前上，是肃着脸端坐的刑部尚书宫大人，谢司衡袖手旁观，漫不经心的刮了刮面前茶盏，一双狭长冷眸锋锐如刀，镇压着堂前肃穆清明的气氛。
“柳昭，你便是柳莳。”
宫大人微眯起眼，灼灼目光如铜镜，照射向柳昭：“将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当日发生为何，又如何逃往西南，更名换姓！”
开始走流程了，柳昭顺势低下头，如泣如诉：“民女冤枉。”
“事情要从五年前，我与彼时夫君情感不睦，临川郡主却公然示爱说起。”
“有人借此矛盾将我与临川郡主先后骗至浣月池，待我至水池旁，便看到郡主在水中挣扎，她的身旁一人酷似我彼时夫君，故而我踌躇不敢上前，本以为郡主即将获救。”
“谁料，我也‘失足’掉入水中，醒来之时便成为了杀人凶手。”
宫大人长眉低沉的往下压，抬手召唤来官差。
又一证物被端上来，柳昭看清之后瞳孔皱缩，下意识和谢司衡对视一眼。
托盘上的一袭腐烂墨绿色衣袍，赫然便是‘柳莳’在水中看到的，‘楼砚辞’的衣衫。
“这是我们抽干浣月池，在其中找到的衣衫，衣料易浮，然而被人包裹在大石之上，沉积于淤泥中，即便是当年打捞，也不曾被人发觉。”
“但若是细看，无论衣料与样式都十分粗糙，且经楼府和当日宴会多方辨认，确认此物为仿制，并非楼砚辞当日衣衫。”
“可见当日凶手蓄意穿着酷似楼砚辞的衣衫出现在水中将郡主溺毙，以衣衫蒙混柳莳视觉，害她错认凶手，众人皆以为她说胡话，造成冤假错案。”
柳昭低下头，暗暗撇了撇嘴。
这宫大人冠冕堂皇，三言两语便将当年的草率定案，说成了都怪凶手狡猾害‘柳莳’认错，这才将‘柳莳’定罪。
而丝毫不提当年仅凭那些漏洞百出的所谓‘证据’，便将‘柳莳’定为真凶。
她声音冷静不改，配合宫大人道：“大人明鉴，恳请还民女清白。”
“来人，呈犯人周淮。”宫大人一言道出，现场众人皆是震惊抬头。
就连柳昭也眉心紧蹙。
周淮？
蔡昀忍不住开口，问道：“是先前杀害五王爷和李婉儿的那名……”他一时想不起那个卑贱下人的身份。
但有一点能确认，就是周淮已死。
自门外，缓缓走进一个人，却并非周淮。
只见张择端双手托着一个木盘，上面赫然摆放着几个小巧瓷盘，瓷盘上面似乎放着几颗草种，另外还有几株花草，竟然开出几个小花苞。
柳昭目光一定，落在花骨朵上。
这花……
“这些花种，是从打捞上来的墨绿色衣衫内衬上找到的附着物，是从凶手的衣服上沾染而来，而经塑形临川郡主尸身后，张择端在郡主的指缝发丝中也找到少量花粉花种残留物，是被按在水中挣扎时，从凶手身上抓挠而来，已经确认是同一种花籽。”
“此花，傩面祭祭台一案中，在死者尸身上出现过。”谢司衡抬手，庐阳凑近俯身，随后快速离去。
没多久，庐阳单手托着托盘，上面摆放着一个透明的琉璃瓶，里面放着一颗枯萎的花瓣。
同步而来的，还有谢小冷和柳小暖。
“当时玉琴的手心里紧捏着这片花瓣，只是，我并不认得，”柳小暖歉意地很，“娘亲，抱歉。”
“你做的很好，”柳昭轻揉她发顶，安慰，“娘亲接触此花时，你还没断奶，你怎么可能认得。”
谢司衡：“你认得？”
柳昭点头：
“此物，乃是幻蜜花。”
她道，“幻蜜花生长条件特殊，并非中原产物，乃是西南特有花种，其效用独特，非大路货色。”
柳昭拿起琉璃瓶，搜寻记忆：“五王爷当初被杀前，被人下的‘赤阳蕊’便是此花提炼而来。”
“当真？！”谢司衡狭眸微眯，当初本要查询“赤阳蕊”的来源，可珂乔落横插一脚，皇帝施压，此案就此结案。
如今看来，疑点重重，倒是忽略了这项重要线索。
而刑部尚书这时拍了拍手，负责在水中打捞的官差将相同的花种摆放在堂前：
“至于成熟的幻蜜花，则是从凶手身上无意间掉落在池水旁，枕流园自从郡主死后便荒废无人打理，正好给了幻蜜花野蛮生长的条件，虽生长条件苛刻，但经多年繁殖，阴差阳错之下竟当真每年都固定长出一小簇幻蜜花。”
还要庆幸园子封锁无人打理，让幻蜜花没有被当成野草铲除。
就这么长出了找到真凶的证据。
众人沉默的时候。
谢小冷冷不丁道：“此花，在五王爷府的花园里也有，就在那个秋千架对面，玉琴手心的花瓣应当是从那而来。”
“放肆，大堂之上，哪里容得了你一个小孩子胡说八道，”柳芯耐不住，红了面皮辩驳，“你这个……”
身形猛地被五王爷拉扯趔趄，触到他沉色目光，柳芯住了嘴。
来之前五王爷交代过，不准她说话，否则后果自负。
“庐阳！”谢司衡淡看一眼。
“是！”
谢小冷和柳小暖被庐阳带走。
审讯继续。
“本王并无印象，”五王爷撇了眼琉璃瓶，不在意地撇开，“府里的花草原本都是周淮打理的，谁知他从哪里弄来的，左不过装饰花园用。”
一句话，将他自己和王府摘除的干干净净。
宫大人拍案：“对，那个马夫……是叫周淮？他还是五王府的花匠，他居心叵测，种植这等奇花，杀权贵只为泄愤，实在不该。”
五王爷摇着折扇，缓慢开口：“原来如此，听闻那周淮乃是北府十八地的幸存者，他潜入官宦人家，为心中怒火肆意滥杀，杀害本王不算，竟然五年前就已经犯下命案，杀害了临川郡主，又陷害柳莳，搅乱京中风云，想必也是泄愤。”
柳昭几乎嗤笑出声。为五王爷的迫不及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