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把紅色的塑料大盆頂在跨骨軸上。
盆里的水隨著她的呼吸一晃一晃。
溢出幾滴,砸在黑亮的柏油路面上。
濺起細碎的水花。
她那雙倒三角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女人。
劉梅裹著一件單薄的紅風衣。
凍得肩膀微微發抖。
臉上涂得慘白,厚厚的粉底卡在鼻翼的干皮里。
眼角還有兩團被淚水糊開的黑色眼線膏。
看著就像剛唱完大戲沒卸干淨妝。
那雙細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沾著路邊的黃泥巴。
怎麼看都不像走親戚的正經人。
劉梅被這堵肥碩的肉牆擋住,急得直跺腳。
高跟鞋尖戳著路面,發出“噠噠”的急促響聲。
“大姐,麻煩讓讓。”
劉梅夾著嗓子,聲音里帶著刻意的哭腔。
雙手死死捏著高仿的香奈兒皮包。
“我找人,挺急的。”
“找誰啊?”王翠花沒挪窩。
塑料大盆的邊緣抵著劉梅的肚子。
硬生生把她逼停在路中央。
“我找許粟……”
劉梅咬了下嘴唇,擠出兩滴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滾。
“我是他女朋友,來找他認錯的。”
“女朋友?”王翠花的嗓門猛地拔高了八度。
聲音尖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貓。
她把塑料盆往地上一放。
“砰”的一聲悶響。
洗好的兩顆大白菜滾出來,沾了地上的灰土。
她連看都沒看一眼。
雙手往水桶粗的腰上一叉,身子往前一探。
眼神像雷達一樣在劉梅臉上掃射。
“你就是城里那個要五十萬彩禮的女人?”
劉梅臉色瞬間慘白。
連涂了厚粉的臉頰都透著一股死灰。
包帶勒進掌心,指節泛出青白色。
她做夢也沒料到。
自己那點陳芝麻爛谷子的爛事,在這個窮山溝里竟然人盡皆知。
像被人當眾扒光了衣服一樣難堪。
“我不是……大姐你誤會了……”
劉梅結結巴巴地往後退了兩步。
高跟鞋踩在路邊的碎石子上,腳踝歪了一下。
一陣鑽心的疼順著小腿肚子往上竄。
“哎喲喂!大家伙快出來看稀罕景咧!”
王翠花扯開破鑼嗓子,朝著兩邊的農家院子大嚎。
聲音穿透力極強。
震得路邊枯黃的野草直哆嗦。
“城里那個嫌貧愛富的勢利眼找上門啦!”
“要五十萬彩禮那個吸血鬼來啦!”
不到半分鐘的時間。
旁邊幾扇生�蛌瘍K門和木門接連被推開。
門軸摩擦的嘎吱聲響成一片。
十幾個村里的媳婦和大媽呼啦啦涌了出來。
有人手里拿著沒織完的毛衣,毛線團拖在地上。
有人拎著燒火棍,棍頭還帶著黑灰。
有人端著飯碗,嘴里嚼著腌蘿卜。
大伙兒直接把劉梅團團圍在馬路中間。
圍得水泄不通。
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許粟現在可是全村的活財神。
拿一千萬修了這條通村的柏油路,讓大家出門不沾泥。
還花十萬請全村吃流水席、喝飛天茅台。
平時發煙都是硬中華,雇人干活給錢痛快。
這些村婦早就把許粟當成了自家的親佷子護著。
現在看到這個逼走許粟的罪魁禍首。
哪能給她半點好臉。
“就是她啊?長得跟個白骨精似的。”
隔壁的李嬸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唾沫。
“呸!”
唾沫星子差點崩在劉梅的皮鞋尖上。
“瞧那臉上的粉,拿刀刮下來能糊半堵土牆。”
“听說還要市中心全款房?房產證還要寫她一個人的名字?”
另一個大媽拿燒火棍指著劉梅的鼻子。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啥德行!”
“真把俺們村的後生當提款機了!”
“現在看人家發了財,蓋了大莊園,又夾著尾巴跑來賣慘?”
“臭不要臉!”
人群里爆發出陣陣哄笑和唾罵。
笑聲像帶著冰碴子的刀片,狠狠刮著劉梅的耳膜。
劉梅胸腔劇烈起伏。
呼吸急促得像缺氧的死魚。
她哪受過這種陣仗。
在城里相親的時候,她向來是高高在上挑剔男人的。
哪怕對方是個小老板,也得看她的臉色行事。
現在被一群滿身油煙味、泥巴味的村婦圍著罵。
臉皮像被火炭燙著一樣滾燙。
屈辱感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你們讓開!我找許粟!”
她尖叫一聲,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而破了音。
伸出雙手去推擋在前面的王翠花。
想要硬擠出去。
手指剛踫到王翠花的碎花褂子。
王翠花眼疾手快,反手一巴掌拍在劉梅的手背上。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
劉梅的手背瞬間紅了一大片,浮起四個指頭印。
火辣辣的疼傳到心髒。
她痛呼一聲,猛地縮回手。
“找粟子?你配嗎!”
王翠花雙手叉腰,唾沫橫飛。
噴在劉梅的臉上,她都不敢伸手去擦。
“當初粟子兜里沒錢,你把人當狗一樣往外趕。”
“現在你想見就見?做你的春秋大夢!”
周圍的大媽跟著起哄往前擠。
包圍圈越縮越小。
各種難听的村罵像雨點一樣砸過來。
“滾出去!咱村不留你這種髒東西!”
“再不滾,拿大糞潑你了!”
李嬸舉起手里的燒火棍,在半空中狠狠揮了一下。
帶起一陣呼呼的風聲。
劉梅被逼得連連後退。
滿眼的驚恐,雙腿抖得像篩糠。
退得太急,左右腳的高跟鞋絆在一起。
“撲通。”
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冰冷的柏油路上。
尾椎骨傳來一陣劇痛。
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五官扭曲在一起。
高仿香奈兒皮包摔在地上,金屬拉鏈裂開。
幾根廉價口紅、一包揉皺的紙巾。
還有那兩三百塊錢的零鈔,全滾了出來。
散落一地。
她坐在地上,抬起頭。
視線穿過大媽們褲腿的縫隙。
看著那座近在咫尺的青磚大院。
高聳的馬頭牆就在幾百米外。
純銅包邊的大門在陰沉的天空下透著冷冷的金屬光澤。
只要走過去。
只要能見到許粟,只要能抱住他的腿哭一場。
但面前這道由村婦組成的人牆,像鐵板一樣死死擋著。
別說進門,她連靠近那面院牆的資格都沒有。
劉梅心里的那點幻想和貪婪。
在這一刻,被現實砸得粉碎。
連渣都不剩。
眼淚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了出來。
這次不是裝的。
是真切的絕望和悔恨。
她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渾身抽搐。
聲音嘶啞難听,像一只被踩斷腿的野貓。
黑色的眼線液混著淚水,在臉上沖刷出兩道黑色的泥溝。
沒人同情她。
王翠花端起地上的紅塑料盆。
把盆底剩的一點洗菜髒水,直接潑在劉梅腳邊。
渾濁的水花濺起。
落在劉梅的紅風衣和肉色絲襪上。
留下幾個大黑泥點子。
“趕緊滾!別髒了俺村剛修的新路!”
劉梅咬著牙。
嘴唇咬出了血絲。
她手忙腳亂地抓起地上的口紅和零錢,胡亂塞進破包里。
雙手撐著冰冷的路面爬起來。
右腳高跟鞋的細跟在慌亂中卡進路邊的一個排水縫里。
用力一扯。
“ 嚓。”
鞋跟斷了。
她顧不上心疼,光著一只腳踩在柏油路上。
轉過身。
拖著斷了跟的鞋,一瘸一拐地往村口逃。
背影狼狽到了極點。
身後是連串的哄笑和罵罵咧咧的唾棄聲。
順著冷風一直追在她的後腦勺上。
直到她跑出村口,上了一輛過路的三輪蹦蹦車。
逃荒一樣離開了小山村。
村口的這場鬧劇,塵土飛揚。
但沒有半點風聲傳進莊園的高牆里。
厚重的純銅包邊大門,嚴絲合縫地閉著。
隔絕了外面所有的雜音。
院子里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只有人工湖里的泉水跌落在太湖石上。
發出嘩啦啦的水聲。
許粟躺在屋檐下的金絲楠木搖椅上。
身上披著那件灰色的防風外套。
雙手交叉墊在腦後。
搖椅底部的弧形木條在青石板上緩慢滾動。
“嘎吱,嘎吱。”
聲音規律沉悶,帶著催眠的節奏。
天色越來越暗。
鉛灰色的厚重雲層壓得極低。
仿佛要直接墜到後山的山尖上。
空氣里的水汽被徹底凍結,氣溫驟降。
連風都停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靜謐。
一陣刺骨的寒風猛地吹過院牆。
卷起幾片干枯的黃葉在半空瘋狂打轉。
最後落在冰冷的磚地上。
許粟打了個寒顫。
雙臂的肌肉收緊。
他雙手從腦後抽出來,攏了攏外套的領口。
拉鏈頭頂在下巴上,冷冰冰的。
他睜開眼楮。
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沒有刺眼的太陽,也沒有飛鳥。
一片白色的、六角形的東西。
打著旋,慢悠悠地從天上飄下來。
穿過灰色的屋檐。
悄然落在了他的鼻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