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碎的水晶玻璃殘渣裹挾著殷紅的酒液，天女散花般濺落在波斯手工地毯上。酒水洇開一圈暗紅色的污漬，仿佛一片觸目驚心的血跡。
趙瑞龍一把從茶幾上抓起那部加密衛星電話。手背上的靜脈血管因為用力過度而高高凸起，盤根錯節宛如樹根。
電話那頭，惠龍集團常務副總裁的聲音透著一股絕望的顫音。
趙瑞龍牙關緊咬，腮幫子兩側的肌肉凸出兩塊僵硬的線條。
他太清楚那份特供協議是怎麼來的。那里面藏著見不得光的權力尋租。現在陸乘把這塊遮羞布扯下來，直接擺在陽光下暴曬。所有的利益輸送在國家指導文件面前，瞬間變成了違法犯罪的鐵證。
失去低價能源托底，加上物流大動脈被掐斷。惠龍集團旗下那十幾家建材和化工廠的利潤表，在短短幾個小時內被徹底擊穿。
原本日進斗金的生產線，現在開動一分鐘就在燒錢。高爐和反應塔停不下來，巨額的虧損數字像滾雪球一樣在財務系統里瘋狂膨脹。每天數千萬的能源差價，正在大口大口地喝著惠龍集團的血。
趙瑞龍一把扯開真絲浴袍的領口，胸膛劇烈起伏。他煩躁地在寬大的客廳里來回踱步，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物流停了就去找外包！漢東那麼多私人運輸隊，花雙倍的價錢也得把貨給我運出去！”趙瑞龍下達死命令，眼神凶狠得像一頭餓狼，“只要產品能交到下游企業手里，拿到回款，這盤棋就還有活路！”
“沒用了，趙總。下游全斷了。”副總裁的聲音帶上了絕望的哭腔。
“什麼叫全斷了？那些經銷商和建築商，當初求著咱們批貨的時候是怎麼裝孫子的？”趙瑞龍猛地停下腳步，死死握著電話。
為了自保，那些曾經仰仗趙家鼻息生存的合作方，默契地祭出了合規的擋箭牌。
“大路集團、京州建工，還有十幾家市屬國企，剛才統一發來了傳真。”副總裁翻動著手里厚厚的一沓解約函，“他們援引了《企業供應鏈合規管理指引》，以惠龍集團面臨重大法律訴訟和違約風險為由，單方面啟動了供應商熔斷機制。”
不僅拒絕提貨，這些企業甚至凍結了尚未結清的尾款。理由冠冕堂皇︰配合漢東能化總集團的審查工作，防範國有資產流失風險。
牆倒眾人推。陸乘根本不需要向漢東商界下達任何行政命令。他只是用一套挑不出毛病的審查動作，就制造出了讓所有企業退避三舍的寒蟬效應。在陸乘手里那張足以覆蓋全省的合規巨網面前，趙立春的面子已經不好使了。
衛星電話從趙瑞龍的手心滑脫，重重地砸在地毯上。
他感覺四周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干。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感，順著脊椎骨一路攀爬到後腦勺，凍結了他的神經。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雙手死死按著冰冷的防彈玻璃。維多利亞港的璀璨霓虹，在他布滿血絲的瞳孔里扭曲成一片怪異的光斑。
趙瑞龍在腦海里快速盤算著惠龍集團的現金儲備。
特供天然氣被切斷，每天需要額外墊付巨額的能源差價。下游經銷商凍結貨款，直接掐斷了集團的現金回流。加上陸乘正在向省高院申請的訴前財產保全，他名下的所有核心商業地塊和對公賬戶隨時會被貼上封條。
進項徹底清零，出項卻在呈幾何倍數暴增。資金鏈斷裂的陰影，化作一頭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獸，懸在了惠龍集團的頭頂。
趙瑞龍引以為傲的商業帝國，正在經歷一場合法的肢解。
他原本以為，靠著老爺子在京城的人脈，地方上沒人敢動他的基本盤。就算沙瑞金想動他，也得顧忌政治影響，走漫長的紀委調查程序。但他完全算漏了陸乘這個變數。
陸乘根本不按政治規矩出牌。他不搞政治構陷，不去抓人，甚至連一句威脅的狠話都沒放過。
他只是坐在那間寬大的總裁辦公室里，翻開《公司法》和《合同法》。用鋼筆簽下幾份商業阻斷文書，就把趙家在漢東潛伏了十年的吸血管道切得干干淨淨。這套降維打擊的手段，讓習慣了權力碾壓的趙瑞龍感到一種無處著力的窒息。
“如果不能讓陸乘撤銷那份風控決議，惠龍集團撐不過七天。”趙瑞龍咬緊牙關，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睡袍的絲綢面料上。
不出一周，那些被凍結的貨款就會引發供應鏈的全面崩盤。銀行會聞風而動，啟動交叉違約條款抽取貸款。龐大的商業帝國，將在合規的審計鐵錘下，崩塌成一堆無人問津的廢墟。到時候，不需要反貪局抓人，滿大街的債主就能把他生吞活剝。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趙家的錢袋子就這麼被人合法絞殺。
必須反擊。或者說，必須低頭尋找談判的籌碼。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能讓現金流重新轉起來，以後有的是機會在暗處把場子找回來。
趙瑞龍轉過身，大步走回茶幾旁。他彎腰撿起地毯上那部屏幕已經出現裂紋的衛星電話。
他用顫抖的手指調出通訊錄。頁面快速向下翻動，最終停在一個特殊的加密號碼上。這個號碼的備注沒有任何職位和前綴，只有一個單字——“劉”。
香港四季酒店。這是內地富商和掮客們趨之若鶩的“望北樓”。
這里藏著全亞洲最靈通的政商情報網，也蟄伏著能手眼通天的神秘大拿。而劉生，就是這座望北樓里消息最靈通、手段最隱秘的核心情報掮客。
趙瑞龍按下撥號鍵。听筒里傳來單調的等待音，每一聲都像是在敲擊他脆弱的神經。
電話只響了兩聲，便被接起。
“趙公子，深夜來電，看來漢東那邊的風浪確實不小。”听筒里傳來一個溫和卻透著精明的男中音，背景音里隱約能听到高檔雪茄吧的輕音樂。
趙瑞龍扯下腰間的真絲系帶，把浴袍隨意敞開。他語氣里透著走投無路的狠厲與焦躁。
“劉生，別說廢話，規矩我懂。”趙瑞龍攥著電話，指節泛白，“幫我聯系漢東能化總集團的陸乘。不管花多少錢，動用多少資源，我要馬上跟他搭上線！”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似乎在評估這筆生意的風險。
“我要跟他談判。”趙瑞龍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只要他肯撤銷風控指令，條件隨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