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盯著桌上那份紅色通緝令草案。他握著黑色簽字筆的右手懸停在半空，筆尖距離紙面只有不到一厘米。手腕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遲遲無法落下那一筆。
通緝令附件的高清截圖上，何阿三那張帶著刀疤的臉顯得格外刺眼。這是趙瑞龍養在暗處最凶狠的一條惡犬。
祁同偉太清楚何阿三的底細了。這十年來，趙家在漢東那些見不得光的髒活累活，全都是這個男人帶人去處理的。何阿三不僅掌握著惠龍集團的地下資金流向，更捏著無數官員的要命把柄。
抓了何阿三，就等于親手斬斷了趙瑞龍在漢東的最後一條腿。這不僅是背叛，更是向那個龐大的京城政治家族公然宣戰。
趙立春的門生故吏遍布全國。背叛趙家，意味著祁同偉在這條仕途上，將面臨無休止的打壓與邊緣化。他苦心孤詣經營了半輩子的政治後路，他夢寐以求的副省級門票，將在落筆的這一刻徹底化為泡影。
祁同偉把筆拍在桌面上。塑料筆管發出清脆的撞擊聲。他伸手扯松了警用襯衫的領帶，煩躁地搓揉著臉頰。
可是，如果不簽這份抓捕文件，後果同樣讓他感到窒息。
省公安廳大門外，上百家媒體的轉播車已經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那些嗅覺靈敏的記者，正拿著手機和麥克風，隨時準備向全國通報漢東省公安廳的不作為。長槍短炮的鏡頭正對著威嚴的警徽，全省的目光都在盯著他這個公安廳長。
陸乘那一手降維打擊玩得太絕了。他把高危區域防恐演練的合規報告、炸藥殘留物的檢測單，連同那段軍用級別的紅外監控錄像，直接甩到了全網。
這不是什麼暗箱操作的政治斗爭。這是一起證據確鑿、定性清晰的破壞國家重點生產設施案。
陸乘把所有的物證鏈條做成了無懈可擊的死局。c4炸藥的來源鑒定、紅外監控的清晰度認定，全被漢東能化總集團的法務團隊在第一時間固定成了法定證據。
在《刑事訴訟法》和《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的鐵腕約束下，面對這種引發全網震動的鐵案，公安機關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立案抓捕。沒有任何和稀泥的空間，也沒有任何變通的余地。
祁同偉只要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壓著不簽字，陸乘反手就能把一份瀆職控告書送到中紀委特派組的案頭。
根據《人民檢察院關于瀆職侵權犯罪案件立案標準的規定》。公安機關在面臨重大危害公共安全案件時，有案不立、壓案不查，直接觸發玩忽職守罪的立案紅線。到時候，他連這身警服都保不住。
不僅如此，省委書記沙瑞金那邊還在等著案情通報。沙瑞金正愁找不到借口整頓漢東政法系統，如果公安廳出現程序違規，沙瑞金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借題發揮，直接將他停職查辦。
祁同偉站起身，在寬大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皮鞋踩在實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嗒噠”聲。
進退維谷的死局，像是一張看不見的大網，勒得祁同偉喘不過氣來。他走到辦公桌旁，拿起那部紅色的保密座機，手指在數字鍵上快速按動。
電話撥給了漢東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高育良。听筒里傳來冗長的等待音，每一秒的流逝都在成倍放大祁同偉心頭的焦躁。
電話終于接通。
“老師，是我。”祁同偉的聲音沙啞，透著走投無路的疲態，“陸乘把何阿三的視頻全網公開了。抓捕文件就壓在我的辦公桌上，沙書記那邊還在等案情通報。這筆字，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落。”
電話那頭只有輕微的電流聲。高育良似乎正在喝茶，瓷杯蓋刮擦杯沿的細微聲響清晰地傳了過來。這位向來精通官場平衡術的漢大幫掌門人，此刻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同偉啊，你這公安廳長當得糊涂。”高育良的聲音慢條斯理，卻帶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老師，何阿三是趙公子的白手套。抓了他，咱們在京城那邊就徹底交不了差了。”祁同偉握緊了話筒，手背青筋凸起，“可如果不抓，陸乘那邊的法務團隊和全網輿論，馬上就能按瀆職罪把我辦了。您教教我，這步棋怎麼走？”
高育良放下茶杯。瓷器踫撞的聲響透過電波傳來，敲擊在祁同偉緊繃的神經上。
“政治站隊，講究的是籌碼和平衡。”高育良的語速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精密的計算，“但陸乘不跟你講平衡，他只講法律條文，只講合規程序。”
高育良的話語中透著一股深深的忌憚。他想起了前幾天，京州中院被合法切斷供暖的那一幕。那種不跟你談交情、只按合同辦事的老六手段，連他這個政法委書記都毫無招架之力。
“在絕對的程序合法面前，任何政治站隊都是找死。”高育良拋出了這句冷酷至極的總結。
這句話把官場的遮羞布撕得干干淨淨。在這台名為“合法合規”的絞肉機面前，趙瑞龍的特權已經成了一張廢紙。誰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替趙家擋子彈，誰就會被這台絞肉機碾成肉泥。
掛斷電話，祁同偉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發出了一聲絕望的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