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坐在红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了屏幕的那行字上。
他伸出布满老人斑的右手，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缓缓往下滑动。
这是一份由省国资委内线刚刚发来的停产企业附录名单。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的黑体字占满了整个手机屏幕。
高育良顺着名单往下看，原本平静如水的脸色，渐渐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潮红。
京州光明峰光伏产业园，全面断电断气。
林城高新重装机械厂，热处理车间锁死。
吕州绿色化工走廊，全线拉闸停工。
高育良的指尖停留在屏幕边缘。
这名单上的几十家重污染、高能耗的大型企业，一大半是李达康为了冲击省委常委一手扶持的嫡系工程。
剩下的一小半，则是沙瑞金空降汉东后，为了稳固基本盘，刚刚从沿海拉拢过来的外商投资项目。
现在，这些支撑着沙李配经济底盘的庞然大物，全被硬生生拔掉了电源线。
“呵……”
安静的书房里，突然响起一声低沉的轻笑。
高育良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脊背往后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
笑声从他的喉咙里滚落出来，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
这位常年喜怒不形于色、以沉稳儒雅着称的省委副书记，破天荒地大笑出声。
笑声在堆满历史典籍的书房里回荡，透着一股积压已久终于释放的畅快。
高育良猛地坐直身子，伸手抓起桌上的那个透明玻璃凉水杯。
他平时只喝泡好的上等毛尖，讲究一个细品慢咽。
但此刻，他连茶叶都没放，直接倒了满满一杯白开水。
高育良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将整杯白开水灌进喉咙。
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流进灰色的针织衫领口，他毫不在意。
他又抄起水壶，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仰头，再次一饮而尽。
紧接着是第三杯。
三杯凉白开下肚，高育良重重地把玻璃杯砸在桌面上。
杯底碰撞红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痛快，真痛快！”高育良双手撑着桌沿，眼底精光四射，连带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书房半掩的木门被人推开。
妻子吴惠芬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刚擦完客厅的青花瓷瓶。
她站在门口，看着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丈夫，此刻竟然像个赢了棋局的老顽童一样开怀大笑，手里的抹布顿在了半空。
“老高，你这是遇上什么天大的喜事了？”
吴惠芬走上前，把抹布搭在椅背上。
她看了一眼桌上空掉的凉水壶，扯了几张纸巾递过去，语气里透着不解。
“沙瑞金刚开完会，敲打咱们汉大帮的余音还没散。你怎么还有闲心在家里喝冷水发笑？”
高育良接过纸巾，随意地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
他拿起扣在桌上的手机，解锁屏幕后，直接递到吴惠芬的面前。
“惠芬啊，你看看这个。汉东的天，被人用合法手段捅出了一个大窟窿。”
吴惠芬低下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快速扫过那份停产名单。
“全省重工业拉闸？”吴惠芬抬起头，眉头微皱，“李达康那个脾气，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光明峰项目停工？”
高育良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复印件，啪地一声拍在名单旁边。
“他李达康不看着能怎么样？你看看这是什么。”
吴惠芬顺着高育良的手指看去，那是一份盖着省环保厅鲜红大印的强制整顿通知。
高育良双手背在身后，绕着书桌慢慢踱步。
“陆乘借着省委大力号召环保的名义，给环保厅长马国栋发了一份绝密备忘录。”
高育良的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激赏。
“马国栋那个蠢货，为了迎合沙瑞金的环保政绩，连其中的利害关系都没看明白，就稀里糊涂地签发了红头文件。”
高育良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排排厚重的法律书籍上划过。
“陆乘拿到环保厅的尚方宝剑，反手就是一记‘环保一刀切’。”
“他声明汉东油气集团要做国企表率，绝不向任何未取得最高环评许可的企业供电供气。”
吴惠芬听懂了其中的门道，捏着文件的手紧了紧。
“好一招借刀杀人。”
吴惠芬把文件放回桌面上，看着那枚环保厅的公章。
“陆乘这是把沙瑞金的政策口号，变成了合法拉闸的底气。李达康要是敢下令强行复产，那就是带头破坏省委的环保大计，跟中央的生态红线对着干。”
“没错！”
高育良转过身，用手点着桌面。
“李达康被沙瑞金压着，本来就如履薄冰。现在陆乘把环保的法条摆在台面上，借他李达康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份文件上挑刺。”
高育良冷笑着坐回太师椅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沙瑞金想用反腐的名义抽干汉东能源系的血，顺手把陆乘送进去祭旗。”
“李达康想吸油气集团的骨髓，去填他那个光伏产业园的政绩窟窿。”
高育良摇了摇头，看穿了这场政治博弈的全部底牌。
“他们两家一唱一和，本以为能把陆乘逼上绝路。”
“结果陆乘根本不接招。他不贪不占，不跑不闹，就抱着国家的法律法规跟他们讲程序正义。”
高育良端起空玻璃杯在手里把玩着，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你要安全，我给你全省停工自查。”
“你要环保，我断绝所有污染企业的能源。”
“他用最无懈可击的宏大叙事，直接把沙瑞金和李达康的经济底盘全拆了！”
吴惠芬站在一旁，听着高育良的分析，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平时在汉东大学教历史，见惯了史书里的权谋诡计。
但像陆乘这样，用明面上的合法规则，把几位省部级大佬逼到墙角退无可退的操作，她还是头一次见。
“老高，那咱们汉大帮现在该怎么走？”
吴惠芬压低声音，目光投向窗外的省委大院。
“侯亮平还在油气集团查账。季昌明那边如果顶不住沙瑞金的压力，随时可能对陆乘采取强制措施。”
高育良把手里的玻璃杯放回桌面上。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季昌明是个老狐狸，只要程序合法，他比谁都能和稀泥。”
高育良看着窗外的夜色，语气笃定。
“陆乘现在做的一切全都合乎国家法规，没有确实的贪腐证据，检方根本批捕不了。”
“至于我们怎么走？”
高育良嘴角勾起，露出一抹掌控全局的冷笑。
“作壁上观，暗中推波助澜。”
“陆乘是个绝顶的政治奇才，他既然搭好了这个戏台，那我们汉大帮就给他当一回看客。”
高育良站起身，理了理领口。
“我要下令检法系统严守底线，绝不越权干预油气集团的正常经营。侯亮平想用特权强压陆乘，我就让他连一张合法的拘捕令都拿不到。”
高育良放下水杯，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水渍。
他转过头，看着吴惠芬下达了指令。
“马上叫祁同伟来见我，这场戏，咱们汉大帮得好好看看陆乘是怎么给他们上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