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三號樓的紅木雙開門被白秘書輕輕推開。黃銅門把手轉動，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咬合聲。
陸乘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高定西裝，邁著平穩的步子跨進省委書記辦公室。皮鞋踩在厚重的手工羊毛地毯上，將所有的腳步聲盡數吞沒。白秘書沒有跟進去，他低著頭退到走廊，從外面將那扇厚重的大門死死關嚴。
沙瑞金原本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批閱文件。听到動靜，這位漢東省的一把手破天荒地放下了手里的紅藍鉛筆。
他站起身，繞過寬大的實木桌案，主動迎向會客區。沙瑞金伸出雙手，親自將一張鋪著軟墊的紅木椅拉開。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出細微的聲響。
“陸乘同志，快坐。今天咱們不談具體業務，只交心。”沙瑞金指著拉開的椅子，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這份禮遇，在漢東省絕對是獨一份。就算是李達康和高育良這種級別的省委常委過來匯報工作，沙瑞金也最多是靠在椅子上指指沙發。堂堂省委書記親自拉椅子，這姿態已經放到了貼近地板的位置。
陸乘沒有推辭，走到紅木椅前坦然入座。
沙瑞金走到茶幾旁，親自拿起那把養得包漿的紫砂壺。他手腕微微傾斜，滾燙的茶水注入兩只白瓷小杯里。琥珀色的茶水打著旋兒，一股濃郁的武夷岩茶香氣在辦公室里彌漫開來。
沙瑞金端起一杯茶，穩穩地放在陸乘面前。
“這幾天，關于能化總集團的簡報，我是一份不落地全看完了。”沙瑞金端著自己的保溫杯，在陸乘側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他將保溫杯捧在手里，話語里全是贊賞。
“把那些被淘汰的地方劣質資產重新打包。利用資產證券化，在資本市場合法合規地融來百億資金。”沙瑞金看著陸乘的眼楮，語氣真摯，“這一手盤活全局的金融手腕，讓省委常委班子都大開眼界。漢東的國企改革，就需要你這種有魄力、懂規則的領頭羊。”
沙瑞金絕口不提幾個小時前常委會上那場劍拔弩張的“削藩”決議。更沒有提起那份隨時能讓漢東工業癱瘓的斷電預警報告。
仿佛省委和能化總集團之間，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權力的摩擦。高位者的妥協藝術，被沙瑞金展現得淋灕盡致。
陸乘端起茶杯，吹散了水面上的浮沫。
“沙書記過獎了。作為省屬國有企業，總集團只是嚴格按照國家發改委的產業政策在辦事。”陸乘喝了一口清茶，將茶杯放回玻璃台板上。
“每一次資產重組，我們的法務中心和第三方審計機構都出具了完整的合規意見書。”陸乘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聲音平穩，“我們是在合法合規的框架內，為地方財政分憂。這都是分內之事。”
陸乘的話術滴水不漏。他用最標準的官方語言，把沙瑞金遞過來的高帽穩穩接住。同時，他再次亮出了“合規審查”這把尚方寶劍，提醒對方企業運作的底層邏輯不容干預。
沙瑞金的手指在保溫杯外殼上輕輕摩挲。他知道，跟這種把法律條文刻在骨子里的人聊天，繞彎子沒有任何意義。
他放下保溫杯，轉過身。從身後的黑色真皮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份帶有中組部紅頭樣式的絕密文件。
沙瑞金將文件平放在茶幾上，慢慢推到陸乘面前。
“陸乘同志，你的能力和對經濟大局的掌控力，留在企業里太屈才了。”沙瑞金收斂了笑容，換上了一副組織談話的嚴肅面孔。他拋出了那個在常委會上定下的終極政治誘餌。
“省委上午專門開了會。大家一致決定，向中央正式提交報告，推薦你作為分管經濟招商的副省長候選人。”沙瑞金的手指重重地點在文件封面上。
跨越階層，直接進入省部級序列。
這對于任何一個體制內的干部或者國企高管來說，都是一次鯉魚躍龍門的命運轉折。地方大員的政治權力、專屬的秘書和警衛、調配全省財政預算的行政級別。這些東西，遠不是一個企業總裁的職位能夠比擬的。
沙瑞金靠在沙發靠背上，仔細觀察著陸乘的反應。
沙瑞金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圖窮匕見。
“你必須卸任能化總集團董事長和總裁的職務。放下企業的具體擔子，專心從政。”沙瑞金敲了敲桌上的文件，“省委這邊的考察組，下午就會進駐總集團開始走流程。你的企業編制，組織上會妥善安排轉化為行政編制。”
這就是高育良那招“明升暗降”的精髓所在。
沙瑞金覺得這盤棋下得完美無缺。用一頂省部級的官帽子，去換取漢東工業命脈的控制權。
這世界上沒有人能拒絕絕對權力的誘惑。只要陸乘答應這個條件，交出總集團的那枚純銅公章，脫離了企業法人代表的身份。他手里捏著的那些風控熔斷機制、那些足以讓全省停電的合規炸彈，就會徹底失去合法引爆的權限。
一個坐在省政府大院里、失去企業印把子的副省長，不過是個空有其表的泥菩薩。沙瑞金有無數種體制內的行政流程，可以把一個沒有根基的副省長架空。到時候，省委隨便派一個听話的干部接管能化總集團，漢東的經濟大權就會重新回到沙瑞金的手里。
辦公室里的空氣變得安靜下來。牆上的石英鐘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茶幾上的兩杯熱茶，在兩人之間升騰著裊裊的水汽。
沙瑞金滿臉期待地看著陸乘。他等待著這位年輕的商業巨頭露出狂喜的表情，等待著對方站起身向省委表態效忠。在這套用政治前途編織的陽謀面前，他不信陸乘還能保持那種油鹽不進的冷硬。
陸乘低頭看了一眼那份象征著副省部級權力的考察意向書。
白底紅字，蓋著漢東省委組織部的鮮紅大印。只要他在下面的確認欄里簽上自己的名字，他就能立刻躋身這片土地上最有權勢的幾個人之一。
陸乘沒有伸手去拿文件。他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他看著文件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官樣文章，一眼就看穿了這頂官帽底下藏著的政治絞肉機。
在企業里，他是絕對的規則制定者。只要符合《公司法》，他就可以憑借合規審查，降維打擊任何一個違規的行政長官。可一旦進入體制，成為副省長，他就得受到上下級服從關系的死死捆綁。省委書記的一票否決、常委會的集體決議，這些政治規矩會把他的手腳牢牢鎖死。
想用一個虛餃，騙走他手里那套掌控全省經濟血脈的合規利器。這群搞了一輩子權謀的政客，終究還是把別人想得太簡單了。
陸乘抬起頭，迎上沙瑞金試探的目光。他淡淡地笑了一下。
隨後，陸乘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按在文件的邊緣。伴隨著紙張與玻璃台板摩擦的輕微沙沙聲，陸乘將沙瑞金推過來的考察意向書，原封不動地推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