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公务机机轮在跑道上划出最后一截刺耳的摩擦声。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逐渐由高转低，最后化作一种沉闷的余震，在空旷的停机坪上缓缓回荡。
机舱门还没开启，舷梯车已经稳稳靠了上去。
停机坪上的空气仿佛被这种沉重的机械声生生抽空，变得粘稠且压抑。
沙瑞金站在接机队伍的最前方。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行政夹克，拉链拉到了最顶端，整个人显得异常肃穆。
在他身后，汉东省五大班子的成员悉数到场。
从省政府到省人大，从省政协到省军区，密密麻麻的一排黑色西装。
每个人的站位都严格遵循着职级的潜规则，没有一个人敢多迈出半寸步子。
李达康捏紧了手里那只已经掉漆的保温杯，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
他目视前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此时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站在他不远处的高育良，正习惯性地推着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高育良眼角的肌肉正以一种细微的频率不自然地抽搐着。
他在汉东官场浸淫多年，深知那个即将走下飞机的人，到底拥有怎样的能量。
“咔哒。”
机舱门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随后缓缓向外推开。
舱内冷气流出的白雾在灯光下迅速扩散。
一个略显消瘦但腰杆笔挺的身影，出现在了舱门口。
赵立春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
他没有急着走下舷梯，而是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排汉东的权力核心。
那种在上位者浸淫数十年的威压，顺着舷梯的阶梯，一层层向下铺开。
接机队伍里，几个职级稍低的厅长，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有人悄悄整理了一下并不歪斜的领带，由于手抖，领带结反而扯得更紧了。
沙瑞金向前迈了一步，脸上挂起一抹标准且克制的笑容。
“老书记，欢迎回老家看看。”
沙瑞金伸出了右手。
赵立春迈步走下舷梯，脚下的皮鞋踩在金属踏板上，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响动。
他像是没看见沙瑞金伸出来的手，目光直接越过了沙瑞金的肩膀。
他的视线像是一柄锐利的刀，在后方的干部队伍里一寸寸划过。
沙瑞金那只手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
他的指尖微微向掌心蜷缩，随后又不露声色地收了回去。
赵立春终于走到了地面。
他停在沙瑞金面前，却依然没有说话，只是背着手，审视着这些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除了远方塔台传来的微弱信号声，整个停机坪静得能听到人的心跳。
站在第三排的一位副厅长，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进了衬衫领口。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那种湿冷的感觉贴着皮肤，让他忍不住想打个冷颤。
但他不敢动。
他甚至不敢眨眼，生怕那个老人的目光会在自己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秒。
赵立春的视线扫过李达康。
李达康微微颔首，那双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眼睛，此时也垂下了几分。
赵立春的视线又扫过高育良。
高育良露出一个极度内敛的笑容，腰部不自觉地塌下去了一个细微的角度。
终于，赵立春的目光停住了。
他皱了皱眉，眉宇间的褶皱像是刀刻斧凿一般深。
“瑞金啊，汉东的同志们，还是这么热情。”
赵立春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而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那排干部。
“不过，我怎么瞧着，这接机的名单里，好像少了个关键的人物？”
沙瑞金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预料到赵立春会发难，但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一点面子都不给。
“老书记指的是？”
沙瑞金明知故问，语气依旧平稳。
赵立春冷哼一声，伸手在空气中虚点了一下。
“能化总集团的陆乘。”
赵立春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个分贝，在这空旷的停机坪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位陆总，可是现在汉东的红人啊。”
“连京州的大路集团都能说查就查，连瑞龙在汉东那点老底子都能说封就封。”
赵立春再次转过头，死死盯着沙瑞金的眼睛。
“怎么？今天这种场合，陆总是不屑于来，还是他的合规条例里，没有接机这一项？”
沙瑞金的身后，一众干部的冷汗流得更凶了。
这种直白到极点的挑衅，已经把“赵沙之争”彻底摆在了台面上。
李达康的眼角余光扫向那处空着的地面。
他当然知道陆乘没来。
陆乘刚才在电话里给他的回复是：“能化集团正在进行三季度安全生产周报审核，总裁不得无故离岗。”
“陆乘同志今天确实有个重要的安全生产会议，我已经批准他先行处理公务了。”
沙瑞金解释道，他的手在背后悄悄攥紧。
赵立春并没有理会沙瑞金的台阶。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了沙瑞金。
“安全生产会议？”
“我看他是忙着在审计报表上画圈吧？”
赵立春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浓郁的嘲讽。
他扫视全场，声音大得足以让每一名常委都听得清清楚楚。
“瑞金，你要搞法治，搞合规，我举双手赞成。”
“但要是搞到连最基本的规矩都没有了，那汉东这盘棋，可就真成了乱局了。”
赵立春说完，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对着接机队伍里那些战战兢兢的干部们笑了笑。
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反倒像是一阵阴冷的风。
“能化集团的陆总是个大忙人，这很好。”
“身为党员干部，忙一点是对的。”
赵立春重新看向沙瑞金，眼神变得幽暗深邃。
“既然陆总没空来见我这个退休的老头子，那我这身老骨头，就亲自走一趟好了。”
沙瑞金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正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老书记，您一路奔波，还是先去招待所休息休息，调研的事，可以过两天再安排。”
沙瑞金试图拉回主动权。
但赵立春摆了摆手，动作生硬而决绝。
“不用过两天。”
赵立春冷哼一声，将那件灰色中山装的领口正了正。
“明天上午九点，通知能化集团，我要去那里‘调研’。”
“我倒是想亲眼看看，陆乘同志那套让全省干部都害怕的合规手册，到底长什么样。”
赵立春说完，再也没有给沙瑞金说话的机会。
他转身，大步向停机坪边缘的那辆黑色红旗三号车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这片属于沙瑞金的土地踏碎。
沙瑞金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消瘦而倔强的背影，手里的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身后的接机队伍像是被解冻了一般，开始发出细微的窃窃私语声。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
谁都清楚，明天上午九点，能化集团那座大厦里。
将会爆发一场汉东二十年来最恐怖的对撞。
沙瑞金转过头，看了一眼同样满脸阴云的李达康。
“达康，通知陆乘。”
沙瑞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冷意。
“让他把能化大厦的门打开。”
“明天，汉东的天，可能要漏了。”
沙瑞金没有等李达康的回应。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座驾，动作由于急促而显得有些僵硬。
接机现场。
只剩下那些还没缓过神来的干部，呆立在夏夜的微风中。
每个人的衬衫领口，此时都被汗水浸出了一圈暗红色的印记。
风吹过，凉飕飕的。
却没能带走他们心中半分沉重的阴霾。
而远在几十公里外的能化大厦顶层。
陆乘正坐在一盏昏暗的台灯下。
他面前摆着的，不是接机的流程，而是一份关于赵家海外资产关联的最终穿透报告。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内眼角。
桌上的保密电话震动了起来，显示的是李达康的私人号码。
陆乘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十一点三十分。
他没有急着接电话。
他拿起手边的一支红色的签字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又画了一个清晰的圆圈。
圈的中心，赫然写着：调研。
陆乘放下笔，这才接通了电话。
“陆总，老书记回来了。”
李达康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显得极度压抑。
“他明天九点要去你那里调研。”
“瑞金书记的意思是，让你把门打开，态度稍微缓和一点。”
陆乘听着电话里的呼吸声，他的目光落在了大厦落地窗外的京州夜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