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跟鞋声在办公桌前一米处停止。梁璐穿着一件略显过时的卡其色风衣，神色局促地站在陆乘面前。
这件曾经在京州高档商场专柜买下的昂贵风衣，袖口边缘已经起了毛边。那双曾经踩在汉东政法系红毯上的黑色高跟鞋，鞋跟处带着明显的磨损痕迹。
就在五分钟前，她在大楼底层的军方级安保通道里，被要求脱鞋查验。甚至连皮包里的钥匙都被金属扫描仪过了两遍底子。
陆乘没有抬头。他左手压着一份《季度能耗审计清算单》，右手握着那支黑色钢笔。笔尖在纸面上流畅滑动。
沙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休息室内规律地响着。梁璐的双手死死攥着那个旧皮包，指关节泛出死气沉沉的苍白色。
“陆乘……”梁璐干涩的嗓子挤出两个字，咽了一口唾沫。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汉大校园里不起眼的学生，试图端起往日那副高高在上的师母架子。
“我今天来，是想在能化集团谋个位置。法务部或者工会都行，只要是个闲差，能给我发份工资。”梁璐的声音有些发颤，透着藏不住的虚弱。
陆乘在落款处签下名字。他盖上钢笔帽，清脆的“咔哒”声打断了梁璐的话头。
他将文件推到桌角，目光终于落在这位落魄官太太的脸上。
“梁女士，能化集团是国家级战略能源保供枢纽。”陆乘十指交叉，平稳地搭在桌面上。
“我们这里没有编制内的清汤寡水，也不设供人养老的闲差。每一个工位都绑定着亿元级别的资金风控责任和刑事追责连带。”
梁璐的脸色瞬间涨红。眼角的细纹因为难堪而紧紧挤在了一起。
祁同伟饮弹孤鹰岭，高育良入狱。她原本在汉大引以为傲的家世被连根拔起，资产被查封。现在连过去那些排队给她送礼的下属都躲得远远的，她走投无路才咬牙来找陆乘。
“陆乘，你别忘了你也是从汉大走出来的！”梁璐的声音拔高了两个分贝，带着几分胡搅蛮缠的意味。
她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旧皮包，金属扣发出干瘪的响声。
“当年在学校，育良没少提携你！我算你半个师母。现在高家落难，你连个安排后勤的工作都不肯给？”
苏青站在陆乘侧后方，手里抱着一叠刚刚装订好的入职名册。她听到这话，手心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湿冷的面料贴在她的手心。苏青太清楚了，拿私交来要挟这台冷血的合规机器，这等同于把脖子往断头台上送。
陆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折射出头顶冷白色的灯光，遮住了眼底的冷硬。
他甚至连那段所谓的师生情谊都不屑去反驳。
“苏青，向这位面试者宣读一下集团的人事准入条件。”陆乘语气平稳。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前政法委书记的家属，而是一个填错表格的普通散户。
苏青立刻翻开手中的蓝色文件夹。纸页边缘摩擦出细微的脆响。
“根据《汉东能化总集团外部人员公开招聘与合规录用管理办法》第七章第十四条。”苏青清冷的嗓音在屋内响起。
“集团管理岗及行政岗的年龄上限为四十五周岁。且必须具备八年以上大宗商品及金融风控的一线实操操盘记录。”
苏青抬头看了一眼梁璐，指尖压在另一条标红的法规上。
“依据《特殊能源企业资质穿透评估表》。不满足此两项基础硬件条件者，后台人力资源网关直接拒绝录入个人信息。”
梁璐的嘴唇毫无血色。她上下碰触着却发不出声音。
她今年早就过了五十五岁。过去几十年只在大学里挂着闲职，哪里懂得什么大宗商品和金融风控？
“你这是故意刁难！”梁璐把旧皮包重重砸在茶几上。
金属包扣弹开，里面一支掉色的廉价口红滚落出来。口红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停在陆乘的皮鞋尖前。
“规矩不是为你一个人改的，自然也不是为了针对你制定的。”陆乘端起桌上的白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水流顺着喉咙滑下。他放下水杯，瓷底与玻璃台面接触发出一声闷响。
“这套招聘条例在一个月前已经报备中组部和国家审计署。三十四个省级行政区的系统直连，用的都是这套模板。”陆乘双手环抱胸前。
“梁女士，根据《劳务招聘公平原则及利益冲突回避制度》第三章第二十二条的细则。”陆乘的声音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碎了梁璐最后的幻想。
“严禁企业招录具有重大政治瑕疵、已被纪检监察机关采取留置或刑事强制措施人员的核心亲属。”
陆乘的视线犹如实质，死死钉在梁璐的脸上。
“这不仅是防范潜在的商业泄密。更是为了阻断贪腐资金在系统内部寻求死灰复燃的物理通道。”
梁璐双腿发软，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她后背撞在木质雕花屏风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音。
她以为自己可以厚着脸皮来讨口饭吃。但在陆乘编织的这张法理巨网中，她的身份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系统性违规漏洞。
“陆乘，你还有没有良心！”梁璐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
泪水顺着松弛的脸颊冲刷下，冲乱了她廉价的粉底痕迹。
“高育良已经在里面了，祁同伟也死了。我们家被你害得家破人亡，你现在连一条活路都不给我留？”
这种歇斯底里的道德绑架，在陆乘冷硬的法理逻辑面前，显得苍白且滑稽。
“良心和道德，是无法量化的主观情绪。在风控模型里，它们被称为不可控变量。”陆乘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
“在能化集团的底层算法里，我们只认《反裙带关系内部章程》。任何试图利用历史人情、师生纽带换取集团编制的行为，都被定义为隐性贪腐和资源窃取。”
陆乘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节奏冷硬。
“如果今天我因为你的哭诉，破例给你一个闲差。明天省纪委和军方纠风办就会接到我们内部风控网关自动发出的利益输送红色预警。”
陆乘看着那支掉落在地上的廉价口红。
“这个触发违规调查的刑事代价，你替我担吗？”
苏青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滑动。她把蓝色的文件夹抱得更紧了。
她太清楚这套系统有多恐怖了。连陆乘自己都不敢跨越这道由他亲手写下的红线，一个落魄的官太太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让这台机器停下？
梁璐彻底崩溃了。
她引以为傲的优越感，她自以为是的道德制高点。在陆乘那一串串冰冷的法条面前，连一层窗户纸都算不上。
“你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梁璐捂着脸，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泣音。
她弯下腰，颤抖着手捡起那支口红，胡乱塞进旧皮包里。
“大厦一楼右侧有访客通道。”陆乘拿起了桌上另一份待批的基建审计底稿。
他没有再多看梁璐一眼，目光落在文件的数据栏上。
“苏青，安排保安送梁女士出去。提醒前台注销她的单次访客临时绿码，不要影响集团日常的行政流转。”
梁璐捂着脸，屈辱地哭着跑出办公室。大厅的旋转门外，另一个女人正提着高档礼品盒，徘徊着准备走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