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专车的车门被推开。易学习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衫，大步迈上能化大厦的台阶。
他脚下那双磨平了后跟的旧皮鞋，在大理石台面上踩出沉闷厚重的踢踏声。夹克衫的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洗得有些泛黄的白衬衫。
他没有让秘书代劳，主动把手里那只鼓鼓囊囊的旧公文包放在安检仪的传送带上。金属探测门亮起绿灯。大堂前台的员工核对了免检通行码，直接放行。
电梯直达三十三层，厚重的隔音橡木门被推开。迎面而来的是一整面墙的超高清曲面监控屏。屏幕上蓝绿红三色数据流如瀑布般疯狂刷新。
易学习的随行秘书站在门边。他看着大屏幕上跳动的“汉东省基建资金实时截留率”，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秘书手心里渗出一层冷汗。汗水把公文包提手洇成了深黑色，他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半拍。
陆乘端坐在大班椅上。他没有起身寒暄，左手拿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在桌面的《民生工程拨款合规路线图》上画了一个圈。
“易省长，履新第一天不在大院开会，跑到企业来视察？”陆乘放下铅笔。塑料笔杆与玻璃台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哒声。
“省政府的职责是干事，不是开会。”易学习拉开椅子坐下。
他把那个旧公文包放在桌面上，拉链头撞击玻璃发出脆响。他双手交叠搭在桌沿，目光坦荡地迎上陆乘的视线。
“过去汉东的穷根子，在于省委省政府管了太多不该管的事。”易学习的嗓音透着基层打拼多年的粗粝感。
“《中华人民共和国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组织法》第七十三条写得很清楚。政府执行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计划。”
易学习转过头，看着那面庞大的风控大屏。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全省十三地市的财政账户动态。
他的眼神里没有权力被剥夺的失落，反而透出一种卸下枷锁的坦荡与折服。
“执行，就得有规矩。陆总的这套合规风控模型，就是汉东最好的规矩。”易学习收回视线，语气没有半点官腔。
陆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折射出大屏幕上跳动的蓝色代码。
“易省长懂法。但执行和审批的边界，往往容易被长官意志模糊。”陆乘抽出桌上的一份文件，顺着桌面推向易学习。
文件封面印着《政企合作资金链回溯与政府职能负面清单》。纸页在桌面上滑过，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预算法》第四十五条，以及《政府投资条例》第十二条。”陆乘口齿清晰，将繁琐的法条名称脱口而出。
“任何政府投资项目必须有明确的资金来源。不能通过违规担保变相增加政府隐性债务。”
陆乘的食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声音冷硬。
“那些靠地方违规发债、平台公司垫资的面子工程。在能化集团的支付网关里，统统属于二级熔断风险。”
易学习连文件都没翻开。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身姿挺拔如松。
“我不搞面子工程。省政府以后只负责修桥补路、兜底民生教育。”易学习目光直视陆乘，声音沉稳。
“这些是法定职责。至于所有重大的经济开发和基建审批，省政府绝不干预。”
易学习伸手敲了敲面前的公文包。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一切行动，听陆总的合规系统指挥。”
站在后方的苏青，拿着文件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在硬质封皮上掐出了半月形的凹痕，手背青筋微凸。
她太清楚这番话的分量了。堂堂一省之长，主动放弃了省政府最核心的财政分配权。
陆乘端起手边的白瓷茶杯。他吹散水面浮动的几片大红袍，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办公室里的一丝冷气。他将茶杯稳稳放在竹制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易省长，口头承诺在法理上不具备强制约束力。”陆乘拿起桌上的红色签字笔，在指缝间灵活地转动了半圈。
金属笔夹在冷光下带起一道残影。
“根据《行政许可法》及能化集团内部的《防范行政权力过度干预细则》。”陆乘停下转笔的动作，笔尖悬在《负面清单》的落款处。
“省政府必须将民生兜底的财政专户，与能化集团的合规审计端口进行物理直连。”
陆乘的目光如刀般刮过易学习的脸。
“每一笔民生拨款，必须附带底层溯源的合规绿码。没有绿码，银行支付通道直接锁死。”
易学习没有半点犹豫。他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陈旧的钢笔，拔下笔帽。
“没问题。绝不越红线半步。”易学习拿过那份《负面清单》，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有力的沙沙声。
随行秘书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后背的衬衫被冷汗彻底打湿。湿冷的面料紧紧贴在脊背上，带来一阵透骨的战栗。
他亲眼见证了汉东省最高行政长官，心甘情愿地给自己的权力套上了一道带电的铁枷锁。
易学习签完字，合上文件。厚实的纸页闭合，发出一声干脆的脆响。
他站起身，伸手扣上了夹克衫顶端的拉链。
陆乘也跟着站起身。他伸手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深蓝色西装下摆，白色的衬衫边缘平整如新。
两人的手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方紧紧握在一起。在这个历史性的握手后，汉东迎来了长达数年的经济狂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