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名为《数据反向诱捕深度协议》的绝密文件，在铁质审讯桌上滑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纸张边缘精准地停在苏青被手铐锁住的双腕前。白纸黑字的粗体标题在头顶冷白色的白炽灯下，刺痛了她的视神经。
苏青低着头。她盯着那几个黑体加粗的字，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猛地砸落在纸面上。泪滴迅速洇开一团暗色的水渍。
她那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此刻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那种濒临深渊又被猛然拉回的巨大落差，让她浑身脱力，脊背顺着坚硬的铁质椅背滑落了半寸。
“陆总……这是一个局？”苏青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更咽。她把双手平放在铁桌上，金属链条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乘坐在对面。他没有去碰桌上的文件，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在昏暗的审讯室里透出冷硬的质感。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间谍法》第十七条，以及能化集团《底层数据资产防渗透审计逻辑》。”陆乘口齿清晰，将繁琐的法条名称稳稳道出。
“对于潜伏级别达到‘静默态’的商业间谍，常规的防火墙预警无法捕捉其物理轨迹。唯一的排雷方式，是主动暴露最高权限的逻辑后门。”
陆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折射出铁桌上那份绝密协议的白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深邃。
“光刻机双工件台的核心算法，是西方财团悬赏一亿美金的标的物。这种体量的诱惑，足以让他们唤醒埋在集团内部最深的一颗钉子。”
苏青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她看着陆乘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湿冷的面料紧紧贴在脊骨上。
刚才在核算中心，当保安拿出国安的拘捕令时。她真的以为自己的职业生涯连同整个人生都走到了尽头。陆乘那种六亲不认的宣判，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可是，为什么是我？”苏青抬起头，红着眼眶看向陆乘。
陆乘拿出一支红蓝双色铅笔，在指缝间灵活地转动了半圈。塑料笔杆折射出头顶的灯光，带起一道残影。
“因为你是法务总监，是整个合规系统的二号密匙持有人。”陆乘停止转笔，将铅笔平放在铁桌上。
笔杆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协议边缘。
“根据《企业内部控制基本规范》第三章第二十八条关于不相容职务分离控制的规定。”陆乘的语速平稳，像是在复盘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财务报表。
“除了我，只有你的账号出现‘违规越权’，才符合逻辑链条上的穿透式诱捕要求。”
“间谍在切入内网前，一定会进行风险评估。”陆乘敲击着桌面，笃笃的声音冷硬而有节奏。
“如果是普通员工账号窃取核心算法，系统会立刻触发‘权限不匹配’的底层物理熔断。那颗钉子不会轻易咬钩。”
陆乘双手交叉，搭在审讯桌的边缘。
“只有借用你的高级管理权限，制造出‘内部高管监守自盗’的假象。对方才会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安全真空期。”
苏青看着桌上的那份协议。她终于看懂了这场局中局的恐怖之处。
陆乘从一开始就切断了所有人的后路。他用自己的绝对亲信当诱饵，在全集团甚至全汉东官场面前演了一出大义灭亲的苦肉计。
只有苏青真真切切地戴上手铐被押进检察院。那个潜伏在暗处的间谍才会彻底放松警惕，认为所有的审计追踪都已经随着苏青的落网而结案。
门外的走廊上，国安特勤队李队长拿着监听耳机站在墙角。他手心渗出一层细汗，把黑色的对讲机外壳都握得发滑。
李队长干了二十年反间谍工作，抓过各种穷凶极恶的特工。他头一回见到，有人把反间谍的抓捕行动，完全套进《公司财务审计法》的商业逻辑里去执行。
陆乘不用窃听，不用跟踪。他只用一份合法的离线拷贝申请，就让最狡猾的狐狸自己钻进了笼子。
“根据该协议的免责附录。你在本次诱捕行动中产生的所有物理访问记录，已被系统定性为‘国安协同操作’。”陆乘点开桌面上的录音笔开关。
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亮起，无声地记录着这场对话。
“签了它。你的权限会在二十四小时后自动解封。”陆乘将那支黑色签字笔推到苏青手边。
“这不仅是洗脱嫌疑的文书。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保守国家秘密法》赋予你的合法掩护。”
苏青没有犹豫。她双手颤抖着拿起桌上的签字笔。笔尖落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蓝黑色的墨水顺着笔尖渗入纸张纤维。她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重重地吐出一口压在胸腔里的浊气。
这口浊气吹散了她心头所有的委屈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陆乘绝对理智的深深折服。
“陆总，那个真间谍拿到的数据包……”苏青放下笔，抬头询问道。手指在铁质桌面上不自觉地收紧。
“是一个由五十万行冗余代码组成的死循环沙盒。”陆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白色的衬衫边缘平整如新。
“他在暗网触发传输协议的瞬间。《网络安全审查办法》的底层追踪组件会反向锁定他的物理Ip地址和主板序列号。”
陆乘走到审讯室那扇生锈的铁门前。他没有回头，右手搭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上。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计算机信息系统安全保护条例》第十五条。未经允许非法对接核心数据库，触发的是溯源反击机制。”
陆乘按下门把手，锁舌发出清脆的弹跳声。
“他以为自己偷到了光刻机的灵魂。实际上，他只是把能化集团合规审计办的电子镣铐，亲自戴在了手腕上。”
铁门被拉开，走廊的冷光涌入室内。陆乘迈步走出审讯室，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脚步声沉稳而冷硬。
此时，汉东能化大厦。
凌晨三点的办公区漆黑一片。只有应急通道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微弱的荧光，照亮了光洁的大理石地砖。
距离核算中心八十米外的清洁工具间里，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拖把和水桶杂乱地堆放在角落。
工具间的排风管道发出低频的嗡鸣。一扇伪装成清洁柜的铁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能化大厦地下三层的废弃数据机房内。一个穿着保洁制服的真间谍，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他正准备通过加密网络发送最后的偷窃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