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区少年宫的顶楼天文台里，天文望远镜的镜头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机械摩擦声。
齿轮咬合的金属音在空旷的穹顶下回荡。孙连城收回按在赤道仪控制面板上的右手，指腹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机油。他没有去看目镜里的猎户座星云。
他转过身，走向摆在角落的那张旧办公桌。皮鞋踩在防静电橡胶垫上，脚步沉稳。
桌面上没有铺设星图。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厚达三百页的《全民持股财税返还测算表》。表头盖着能化集团合规办的蓝色钢印，在白炽灯下泛着冷光。
孙连城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茶水早就凉透了，表面漂浮着几片舒展开的陈茶。
他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冷茶，喉结缓慢地上下滑动。茶水的苦涩顺着食道滑入胃里，激得他握着茶缸的手腕止不住地发抖。
几滴褐色的茶水顺着搪瓷边缘滴落在水泥地面上。他没去擦，目光死死盯在测算表的核心数据栏上。
光明区财政局的小陈站在办公桌侧面。他手里捧着一摞各街道汇总上来的户籍核验单，双腿有些打软。
“孙区长，能化集团的底层网关已经和区公安分局的户籍库完成物理并网。”小陈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着颤。
小陈把最上面的一份核验单推到孙连城手边。纸张摩擦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只要您在这份确认书上签字。第一批六千万的分红款，明早八点就会绕过区财政的中间账户，直达大风厂老工人的个人户头。”
孙连城放下搪瓷茶缸。金属底座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小陈，你仔细看看《地方财政转移支付条例》第四章第十五条的细则。”孙连城用粗糙的指尖在纸面上重重一划，纸页边缘泛起毛边。
“条例规定，涉及重大民生补助的财政资金，严禁任何形式的截留、挤占和挪用。”孙连城口齿清晰，将法条稳稳抛出。
他抬头看着小陈，眼角的肌肉因为过度兴奋而连续跳动。
“以前咱们怕担责，怕资金发下去被下面的人做假账，所以总是拖着不办。”孙连城敲击着桌面，笃笃的响声在天文台内回荡。
“现在陆总把规矩定死了。系统直连个人账户，底层代码自动进行纳税人信用比对。”
孙连城拿起一本《防范资金截留物理隔离协议》，在小陈面前晃了晃。厚实的文本带来一种真实的法理压迫感。
“所有的政治风险和审计风险，全被能化集团的风控模型扛了下来。”
小陈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块。湿冷的面料紧紧贴在脊背上，带来一阵透骨的战栗。
他太清楚这套流程的杀伤力了。以前发一笔补贴，要经过区委、街道办、居委会七八道手续。中间掉几层皮都没人知道。
现在陆乘用一条代码指令，把这些行政截留的物理路径全给焊死了。官员连碰钱的资格都没有，还怎么贪？
孙连城拿起桌上那支黑色的签字笔。他拔下笔帽，金属卡扣发出清脆的哒声。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信托法》第二条，信托财产具备法理上的绝对独立性。”孙连城一边签字，一边低声念叨。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蓝黑色的墨水力透纸背。
“陆总用这套信托算法，把赵家那些见不得光的黑钱，变成了合法合规的数字股权。”孙连城盖上笔帽，把确认书递给小陈。
“这是用法律给老百姓织了一张防弹衣。谁敢在这份名单上动手脚，系统会直接触发《刑法》第三百八十二条的贪污罪定性警报。”
小陈双手接过文件。纸张边缘被他手心里的汗水洇湿了一小块，显出深色的暗痕。
“纪委的协查函，会比银行的对账单先送到那个人的办公桌上。”孙连城补充了一句，语气冷硬如铁。
小陈双腿打了个哆嗦，后背紧紧贴着办公桌边缘。他拿着文件的手指骨节泛出死灰般的苍白色。
“孙区长，您以前天天准点下班。这几天为了核对这批名单，您连着熬了三个通宵了。”小陈把文件装进档案袋，动作生硬。
孙连城站起身。他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腰，走到巨大的天文望远镜旁。
他单手扶着冰冷的金属镜筒，目光透过穹顶的开缝，望向漆黑的夜空。
“我当了一辈子官，不贪不占，但也不想干事。”孙连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久违的通透。
“因为干多错多。一个审批签字，弄不好就得进纪委的审讯室。李达康要Gdp，天天逼着我们在违规的边缘走钢丝。”
他转过头，看着桌面上那堆成小山的测算表。
“高育良讲平衡，实际上是用人情世故把我们绑在汉大帮的战车上。我们这些基层干部，两头受气。”
孙连城的手掌在镜筒上拍了两下，发出空洞的金属回音。
“但陆乘不一样。他把所有的政治压力，全部转化为《企业合规审计指标》的客观数据。”
孙连城走到办公桌前，理了理洗得泛白的衬衫衣袖。
“在《合规执行手册》的框架里，发钱发得理直气壮，干事干得清清白白。只要数据对得上，天塌下来有能化集团的法务部顶着。”
小陈抱着那堆文件，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这位平时雷打不动五点准时下班的区长，这几天像是换了个人。眼里的那股子浑水摸鱼的怠惰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黄牛般的执拗。
那是被绝对的程序正义激发出的一股子狠劲。
“我以前喜欢看星星。觉得宇宙浩瀚，人类渺小。官场上的那些算计在宇宙面前连粒尘埃都算不上。”孙连城仰起头，看着夜幕中闪烁的星辰。
他脑海里浮现出陆乘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那个年轻人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用一支红蓝双色铅笔，把整个汉东的财富敲骨吸髓般地清洗了一遍，最后全部分给了底层的百姓。
“现在看来，这世上还有比宇宙更大的东西。”孙连城嘴角扯动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把垄断的巨头资产，变成几千万老百姓的口袋分红。陆总的这份胸怀，比我这望远镜里看到的宇宙还要大。”
他决定站好这最后一班岗。把这项全民持股计划在光明区彻彻底底地落实下去。不打折扣，不留死角。
孙连城转过身，大步走回办公桌前。他把桌上剩下的《全民持股财税返还测算表》整理整齐，纸页对齐边缘，没有一丝误差。
孙连城把测算表锁进抽屉，看了一眼窗外繁华的京州夜景。而此时的省政府一号会议室内，易学习正对着一份关于免费医疗的草案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