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那句沉重的话语在听筒里回响。陆乘握着红色的电话柄，指尖在塑料外壳上摩挲了两下。
电话那头传来翻阅纸张的沙沙声。首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流咽下的声音顺着电波传导过来。
“西北某省的探明矿产储量占全国三成。那里的Gdp增速却连续五年挂在全国末尾。”首长的手指敲击着桌面，笃笃的响声透着威压。
“他们把国家资源当成自家的摇钱树，水比汉东深十倍。”
陆乘没有立刻接话。他将目光投向办公桌上的一份《全国能源分布底稿》。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三条的界定中。”陆乘语速平稳，吐字清晰。“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地表或者地下的矿产资源的所有权，不因其所依附的土地的所有权或者使用权的不同而改变。”
陆乘拿起一支红蓝双色铅笔。塑料笔杆在指缝间灵活转动，带起一道细微的残影。
“那些把矿山私有化、家族化的行为。在底层财务逻辑里，属于明确的涉黑侵占与国有资产流失。”陆乘的声音冷硬，像是一台无情的审判机器。
首长在电话那头沉声应答。纸页摩擦声再次响起。
“中组部决定，任命你为西北能化总局局长。兼任西北五省联合合规审计特别专员。”
“你要带着汉东这套风控网关去那里。用你的算法去荡平那些黑恶势力，打赢扶贫攻坚的硬仗。”
苏青站在办公桌侧方。她把手里的蓝色文件夹抱紧，指甲在硬纸板边缘掐出半月形的白痕。
她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后背的衬衫渗出一层细汗，湿冷的面料紧紧贴在脊背上。
苏青在体制内干了多年。她太清楚大西北那摊浑水有多浑了。
在汉东搞合规，面对的是李达康这种讲政治前途的官僚。只要拿捏住财政拨款，官员们就会乖乖低头。
但在西北，面对的是带着土枪土炮、垄断矿山的黑恶势力。那些人不懂法条，只认手里带血的钞票。陆乘去那里，等同于孤身走入狼群。
陆乘站起身，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全国产业规划地图前。
他手中的红蓝双色铅笔抬起。红色的笔尖落在地图西北角的广袤版图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红色的墨迹力透纸背。这一个圈，框住了那片充满黄沙与黑金的土地。
“我接受调令。”陆乘转身看着桌上的红色座机。“能化集团的底层算法不挑地域。只要数据接口还在，风控熔断机制就能在西北照常运转。”
陆乘走回大班椅前，单手撑在玻璃台板上。
“根据《国家西部大开发战略能源合规审计大纲》第四章第十二条。”陆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折射出屏幕上的冷光。“西部地区重大能源项目的立项与资金拨付，必须实施全生命周期的穿透式监管。严禁任何形式的未批先建与越权发包。”
陆乘十指交叉，平稳地搭在桌沿。
“对于涉嫌宗族垄断的矿产开采实体。系统将依据该大纲的附加条款，直接锁定其所有关联对公账户。”
“结合《反有组织犯罪法》及《商业银行反洗钱风控准则》。”陆乘口齿清晰，将法条稳稳抛出。
“所有未经合规审计网关核签的地下矿产交易。其资金流向将被系统自动判定为黑恶势力非法所得。”
陆乘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凉透的白开水。
“底层代码会自动切断这些黑矿主的工业用电配额。同时联合交通运输部端口，对其物流车队进行物理禁入拦截。”
“大西北的黑矿主如果不懂法。我会用物理断粮的方式，教他们认字。”陆乘放下水杯，杯底发出一声闷响。
首长在电话那头轻敲了两下话筒。
“放手去干。中枢的特批文件明早送达。”首长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支持。“军方纠风办会给你提供最高级别的外围协同。谁敢阻拦合规审计，就按破坏国家经济安全论处。”
“咔哒”一声，电话挂断。
盲音在听筒里回荡。陆乘将红色听筒放回底座，塑料件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喀嚓声。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滑轨摩擦发出细微的金属声。他取出一份印着《汉东能化总集团人事交接令》的文件。
陆乘拔下黑色派克钢笔的笔帽。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作响。
蓝黑色的墨水渗入纸张纤维。他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拿起那枚蓝色的合规方印，重重盖在签名上方。
“苏青，把这份交接令下发全网。”陆乘把文件推向桌沿。
苏青双手接过文件。纸张边缘在她微颤的指缝间发出哗啦的轻响。她知道，这页纸一旦扫描上传，整个汉东的权力天平将迎来一场海啸。
能化集团核算中心的数据主干道上，这份带有蓝色电子钢印的交接令瞬间被推送出去。它稳稳地停在全省政务内网的首页置顶区。
京州市委大院，一号办公楼。
李达康正端着掉漆的保温杯，准备喝口热茶。他的视线扫过电脑屏幕，看到了内网置顶的那条高亮通知。
李达康手腕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毫无察觉。
“西北能化总局局长……”李达康念出屏幕上的那行职务调动。他猛地站起身，大班椅向后滑出半米。
椅子撞在书柜边缘，发出一声巨响。白秘书推门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的简报。
“李书记，陆总调走了！”白秘书声音发着颤，把耳边散发往后拢了两次。
李达康死死盯着屏幕。他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胸膛剧烈起伏。
这个用合规算法把汉东官场治得服服帖帖的男人，竟然在这个节骨眼。
省政府大院。省长易学习看着手里的文件复印件，缓缓靠在椅背上。
易学习把旧夹克的拉链往下拉了半寸。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看着窗外能化大厦的方向。
汉东的官员们习惯了在陆乘的规矩里躺平，汉东的官场生态瞬间失去了主心骨。
陆乘挂断电话，签发了最后一份汉东的人事交接令。消息很快不胫而走，整个汉东省彻底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