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学习那双沾着泥水的旧皮鞋,稳稳地停在陆乘的车窗前。
雨势未歇,豆大的雨滴砸在防弹玻璃上。水花碎裂,变成一道道浑浊的水幕顺着车窗滑落。易学习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那件旧夹克的领口流下,瞬间浸透了里面洗得泛黄的衬衫。
站在几米开外的省委干部们,个个撑着黑色的雨伞。伞面在狂风中被吹得变了形,伞骨发出嘎吱的声响。没人敢上前劝阻这位新任省长。
旁边的随行秘书慌忙撑开一把长柄黑伞,试图为易学习遮挡风雨。易学习抬起左手,硬生生推开了那把伞的伞柄。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流进眼睛里蛰得发红。
他伸出那双常年下基层磨出厚茧的双手,越过半降的车窗缝隙。他隔着车窗,紧紧握住陆乘的右手。
两人的手掌在冷风中交汇。粗糙的掌心与平整的指腹发生剧烈碰撞,骨节之间发出沉闷的挤压声。陆乘的手指修长且平稳,没有半点退缩与颤动。
“陆总,这趟去大西北,风沙大,路不好走。”易学习的嗓音透着砂纸打磨般的粗粝。他死死盯着陆乘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声音穿透了雨幕的底噪。
“在《交通基础设施安全保障细则》的框架内,没有不好走的路。”陆乘声音平稳,没有情绪起伏。“只有未被审计底层逻辑覆盖的数据盲区。”
易学习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雨水顺着凸起的血管纹路向下流淌,砸在车门的金属边框上。
“汉东的这套底层代码,省政府已经全面接管。”易学习的声音猛地拔高,硬生生盖过了四周嘈杂的雨声。“根据《汉东地方条例防篡改机制》第三章第十五条的核心设定。”
易学习口齿清晰,将繁琐的法条名称稳稳抛出。“省本级所有政务结算网关,已与能化集团的区块链节点完成物理锁死。底层算力拒绝任何未经授权的端口访问。”
站在后方的李达康,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他捏着保温杯的手指泛出死灰般的苍白色,指甲在塑料杯盖上抠出一道月牙痕迹。
这位市委书记太清楚这套机制的杀伤力。这等于把政府财政审批的后门全给焊死了。以后市委开会研究的任何拨款项目,都必须是一本在阳光下暴晒过的明白账。
“该机制的附属条款明确规定,系统权限的任何变动,必须具备省人大、省审计厅与能化风控办的三方物理动态密钥同时授权。”易学习任由雨水流进嘴角。
“只要缺失任何一环。智能合约将在零点一秒内切断全省的财政支付接口。系统会自动向中枢监察委发送最高级别的防篡改预警日志。”
陆乘任由对方握着手。他看着易学习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目光冷硬如铁。金丝眼镜的镜片上挂着几滴飘进来的雨水。
“易省长,人治的思维是有惯性的。”陆乘的语气冷淡,像是在做一场客观的风险评估。“等那些被切断了利益输送通道的寄生虫缓过神来。他们会试图用各种看似合规的表象,去包装违规的内核。”
“他们包装不了!”易学习咬着后槽牙,腮帮处的肌肉高高鼓起。“只要我易学习还在汉东一天,谁也别想动这套系统的底层逻辑。”
他双手死死攥住陆乘的手,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汉东的规矩,是我们用无数落马干部的政治生命换来的。这套规矩,我们死命守着!”易学习的话语砸在雨幕中,字字千钧。
白秘书站在李达康身侧。他手心里渗出一层冷汗,把公文包的皮质提手洇成了深褐色。湿冷的面料紧紧贴在脊背上,带来一阵透骨的战栗。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他看着这位新上任的平民省长,在这场暴雨中向一个企业老总立下军令状。没有官场客套,没有空头支票,全是用最严苛的法理在做信用担保。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安全法》第二十一条及第三十一条。”陆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在阴沉的天色下折射出冷硬的白芒。
“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的运营者,应当履行安全保护义务。在物理环境与网络环境双重层面上,建立防范计算机病毒和网络攻击的应急体系。”
陆乘的声音穿透雨幕,精准地敲打在在场每一个官员的耳膜上。“易省长,省政府现在的身份,就是这套合规体系的法定第一责任人。”
“如果防御体系被行政权力从内部攻破,哪怕只是修改了一个标点符号的结算逻辑。在我们的责任倒查模型中,省长就是系统性违约的第一顺位债务人。”
易学习没有退缩。他松开陆乘的手,站直身体。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车窗的密封胶条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易学习身无长物,只有一条认死理的命。”易学习双手贴在夹克的裤缝处,姿态板正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系统红线在哪,我的工作底线就在哪。谁敢越界碰这套合规网关,省政府的法务办就告到他倾家荡产。绝不走内部调解的流程。”
李达康端着保温杯,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他看着易学习挺拔的脊梁,心底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这个曾经在基层苦熬了二十多年的老黄牛,如今手握汉东省政府的大印。他没有去拉帮结派建立新的山头,而是心甘情愿地给陆乘的系统当起了最无情的保安。这需要剥离所有的私欲,只剩下对法理的绝对信仰。
陆乘将右手收回车内。他拉开手边的小抽屉,拿出一块白色的专用细绒布。
他动作舒缓地擦拭着手背上沾染的雨水和泥点。绒布在皮肤上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西北五省矿产资源穿透审计大纲》的底层架构已经搭建完毕。”陆乘将擦拭过的绒布折叠整齐,放回储物格内。金属卡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哒声。
“我没有多余的算力资源留给汉东的旧账。这里的数据闭环交给你。希望明年的独立财报上,汉东的违规坏账率依然保持绝对的零值。”
易学习用力点了点头。雨水随着他的动作甩落在积水的水洼里。他向后退了半步,将通往机场主干道的物理轨迹彻底让开。
司机小王双手握紧方向盘。他手心里满是滑腻的汗水,白手套的掌心部分被洇成了深灰色。他死死盯着前方的雨雾,等待着最后的指令。
陆乘微微颔首,车窗缓缓升起。黑色的红旗专车撕开雨幕,直奔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