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建推了推眼鏡，接過話筒說了些“參與為主”“學習為重”的場面話。周迅則眨眨她那雙靈動的眼楮，三言兩語就把話題推給了“中國電影的整體發展”。兩人都是圈里摸爬滾打多年的老人，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三人在那面巨大的簽名牆上留下名字。何越的簽名最是潦草，像一陣匆忙掠過的風。轉身離開時，他听見身後傳來熟悉的港普腔——是成龍大哥帶著《神話》劇組到了。兩個劇組在紅毯上短暫交匯，媒體區的快門聲頓時密集如暴雨。
主會場內，冷氣開得很足，與三亞夜間的悶熱形成鮮明對比。
一眼望去，全是圈內熟悉或半熟悉的面孔。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影視圈這江湖尤其涇渭分明。何越目光掃過，能輕易分辨出那些隱形的分界線——影視公司老板和出品人聚在一處，手里端著香檳，談的是票房和投資回報；電影圈的與電視圈的各自為營，偶爾交匯也帶著微妙的距離；歌手們則多站在邊緣，在這個以影像為主的夜晚顯得有些邊緣。
再往下，還有一線、二線、三線的分野，或是按出身劃分的草根派與學院派。何越總覺得這圈子里不知哪來這麼多名堂，但他也不甚在乎。畢竟無論按哪個圈子劃分，他憑借柏林那座銀熊，都算站在了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里。
看到他進來，立馬就有人迎上來。華誼的大冰冰穿著亮片長裙，笑容明媚得恰到好處；袁泉安靜地站在不遠處點頭致意；劉德華從另一側走來，拍了拍他的肩，用帶著粵語腔的普通話說“後生可畏”。何越一一應過，禮貌而疏離。
禮儀小姐穿著統一的旗袍，將他們引到《隱入塵煙》劇組劃分的座位。今時不同往日，這次他們的位置被安排在最前面第二排，緊挨著第一排的評委和電影局領導。座位靠背上貼著打印的名字，白色紙條在黑絲絨椅背上格外醒目。
李雪建坐下時輕嘆一聲︰“越往上，位置越靠前，空氣卻越不自在。”
何越沒接話，他的目光落在斜前方——《孔雀》劇組就在他們左手邊，不過隔著一條過道。顧長衛導演正與人交談，蔣雯麗一身墨綠色禮服，在燈光下確如開屏孔雀般耀眼。何越想起三個月前的柏林，《孔雀》拿了評審團大獎，而他的《隱入塵煙》是最佳導演銀熊獎。兩家國內媒體當時就炒起了“柏林德比”的話題，沒想到回到國內，這“德比”竟延續到了金雞獎的會場。
晚上七點整，會展中心已座無虛席。
典禮準時開始。主持人張國立和王剛——鐵三角中的兩位——走上舞台。開場節目請了支搖滾樂隊表演說唱，何越認出那是當時北京地下音樂圈小有名氣的一支隊伍。表演很賣力，但台下反應平平，幾個老電影人甚至在交換眼神時輕輕搖頭。
“在模仿奧斯卡。”周迅在他耳邊輕聲說。
何越點頭。大屏幕上播放著國內電影混剪，穿插歷屆金雞獎的歷史畫面。黑白影像與彩色畫面交替，從八十年代的樸素會場到如今燈光絢爛的舞台，電影變了，時代變了，但有些東西似乎從未改變。
七點半，音樂聲漸強，張國立和王剛正式開場。
“歡迎各位業界同仁來到第二十五屆中國電影金雞獎頒獎典禮現場！大家好，我是主持人張國立……”
“大家好，我是王剛……”
兩位老演員台風穩健，插科打諢信手拈來。他們特別提到，這是金雞獎首次將港台電影人納入評選範圍，“兩岸三地電影人齊聚三亞”的說法被重復了至少三次。《神話》劇組獲得特寫鏡頭，成龍在台下揮手，梁家輝微笑致意。
“下面就進入我們最關心的主題環節——金雞獎頒獎典禮！”
台下終于來了精神。一個個獎項依次揭曉︰最佳攝影、最佳美術、最佳錄音……大多數獲獎者都是觀眾不熟悉的名字，獲獎感言也多是感謝領導、感謝組委會、感謝劇組同仁的標準模板。
直到最佳導演處女作獎。
大屏幕上閃過提名名單，《孔雀》列在其中。幾乎所有人都看向顧長衛的方向——柏林評審團大獎得主，這獎該無懸念。何越甚至看見顧長衛身邊已經有人在側身準備道賀。
台上頒獎人拆開信封，頓了頓。
“獲得本屆金雞獎最佳導演處女作的是——萬瑪才旦，《靜靜的嘛呢石》！”
寂靜。
先是極短暫的、真空般的寂靜，隨後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像是大雨前偶然落下的幾滴。許多人臉上的笑容僵在那里，目光在大屏幕和顧長衛之間來回移動，似乎想確認是否听錯。
顧長衛的臉在鏡頭掃過時已經調整好表情，他微笑，鼓掌，但何越看見他另一只放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指節發白。
掌聲這時才真正響起，尷尬而遲緩。
“迅哥兒，李老師，”何越微微側身，聲音壓得很低，“我們也做好心理準備吧。看樣子，這些評委依然沒打算干人事。”
周迅張了張嘴，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李雪建搖搖頭，聲音里帶著疲憊︰“他們什麼時候在乎過外面的聲音？”
“他們只在乎自己那套標準。”何越說，目光投向評委席。那里坐著幾位白發蒼蒼的老先生，他們是這個行業的奠基人，也是規則的制定者。在他們的評價體系里，歐洲三大的認可，或許還不及“主題正確”“導向積極”來得重要。
頒獎繼續。最佳編劇獎，《隱入塵煙》在提名之列，但最終獲獎的是主旋律影片《張思德》。何越平靜地鼓掌，倒是寧浩——《瘋狂的石頭》同樣提名——坐在不遠處，臉色鐵青，一動不動。
一個又一個獎項揭曉。該得獎的沒得，不該得的得了，金雞獎評委用結果展示著他們“獨到的電影理解”。《孔雀》劇組最終只拿到最佳女配角，這基本意味著他們與主要獎項無緣。柏林評審團大獎的光環，在這里並未照亮前路。
最佳女演員獎——影後——競爭激烈。提名者中有憑借《天下無賊》入圍的大冰冰，有《孔雀》的張靜初，有《隱入塵煙》的周迅，有《台灣往事》的金雅琴，以及《好大一對羊》的蔣雯麗。
頒獎嘉賓拖長了語調，吊足胃口，最終念出名字︰
“金雅琴，《我們倆》！”
掌聲響起，但更多是禮貌性的。近八十歲的金雅琴老師顫巍巍上台，感言真摯動人，但台下許多人的目光卻投向周迅。鏡頭捕捉到周迅，她微笑著鼓掌，手指卻無意識地攥住了裙擺，松開時，布料已皺成一團。
何越不知該如何安慰。他想說“明年還有機會”，想說“你的演技不需要獎項證明”，但最終都咽了回去。在這個行業里，有些話說了，反而更顯蒼白。
頒獎進行到後半程，最佳導演獎即將揭曉。何越在提名名單中，對手有關錦鵬、馬儷文、尹力，以及《張思德》的導演。
大屏幕上播放提名影片片段。《隱入塵煙》的片段是電影中最震撼的一幕︰黃土漫天，人如草芥，在巨大的自然與命運面前，個體的掙扎渺小如塵。鏡頭語言冷靜而克制，卻蘊含著巨大的情感力量。
頒獎嘉賓是謝晉導演。老導演打開信封，眯眼看了看，停頓了片刻。
“獲得第25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導演的是——”
會場安靜得能听見空調送風的聲音。
“尹力，《張思德》！”
掌聲如潮水般涌起。何越跟著鼓掌，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鏡頭對準他，他點頭，微笑，仿佛真心為獲獎者高興。只有坐在他身邊的周迅和李雪建能看到，他鼓掌的節奏比平時快了半拍，那是他唯一泄露情緒的小動作。
典禮結束時已近深夜。媒體區還聚著不少記者，看見何越出來，長槍短炮立刻對準了他。
“何導，對今晚的結果有什麼看法？”
“何導，是否覺得金雞獎的評選標準與柏林有差異？”
“何導，接下來有什麼計劃？”
何越停下腳步，目光掃過那些渴望得到勁爆回答的面孔。六公主的攝像機紅燈亮著，鏡頭後，女記者緊張地望著他。
金雞獎頒獎典禮進行到中場休息，芒果系出身的超女、快男們在台上又唱又跳，場面熱鬧得像跨年晚會。
寧皓湊過來，低聲對何越說︰“看這陣勢，我怎麼覺得咱們今天要陪跑？”
何越沒接話，只是盯著手里那份提名名單。《隱入塵煙》入圍了最佳故事片、最佳導演、最佳攝影三個獎項，可到現在一個沒撈著。
下半場開始，第一個重磅獎項就是最佳男演員。
頒獎嘉賓拆開信封，眉毛挑了挑︰“第25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男演員得主是——程龍，《新警察故事》！”
現場掌聲響起，但明顯透著幾分遲疑。
程龍上台接過獎杯，說了些感謝的話。台下，李雪建老師搖了搖頭，低聲對旁邊的人說︰“商業片壓過文藝片，這評獎標準……”
聲音不大，但何越坐得近，听得真切。
緊接著是最佳故事片。頒獎嘉賓念出第一個名字時，何越坐直了身體。不是《隱入塵煙》。第二個名字，依然不是。
然後出現了第三個名字。
“雙黃蛋？”寧皓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不，這是三黃蛋吧？”
三部電影分享最佳故事片獎，而帶著銀熊獎光環的《隱入塵煙》依然顆粒無收。
何越感覺手心發涼。他知道國內評獎有“平衡”一說，但沒想到會到這種程度。
最佳導演獎開獎時，大屏幕上閃過五位提名者的面孔。何越看到了自己的鏡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獲獎的是——《我們倆》，馬儷文！”
掌聲中，何越輕輕呼出一口氣。早有預感，但真到這一刻，還是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胸口。
寧皓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走。”
兩人起身離席時，注意到前排的李雪建老師也已經站起來。再往後看，周訊正低調地走向側門。
官方晚宴的邀請函被何越隨手塞進了口袋。走出會場時，夜晚的風帶著涼意，他看見陸川和顧長衛正站在路邊等車。
陸川沖他點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當晚，媒體炸了鍋。
“金雞獎爆冷︰程龍商業片擊敗文藝片奪影帝”
“雙黃蛋再現！23位評委如何投出三部最佳故事片？”
“區別對待？港星機票全報，大陸劇組自費引爭議”
“多名導演缺席晚宴，金雞獎公正性遭質疑”
何越刷了會兒新聞，關掉手機。第二天一早的飛機回北京，他得把注意力轉回《2012》的後期制作上。
工作室里，剪輯師正等著他審片。《2012》已經殺青，趙麗穎昨天剛從片場回來。
“何導，金雞獎那邊……”助理小心翼翼地問。
“過去了。”何越擺擺手，“片子剪到哪了？”
忙碌一天後，手機響了。是趙麗穎。
“听說你心情不好？”她在電話那頭說，“《無極》上映了，陳凱歌導演的新作，首日票房破紀錄，媒體評價很高。要不要去看看？”
何越想了想︰“好。”
電影院門口，趙麗穎戴著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雙眼楮。兩人像普通觀眾一樣排隊取票進場。
《無極》的畫面確實華麗，陳凱歌的野心在每一幀里都能看見。放映結束，燈光亮起，觀眾討論著電影特效和劇情。
走出影院，趙麗穎問︰“感覺怎麼樣？”
“視覺效果很震撼。”何越實話實說，“但金雞獎的那些事，好像突然就遠了。”
趙麗穎笑了︰“娛樂圈就是這樣，一個熱點覆蓋另一個熱點。昨天還在討論金雞獎的爭議，今天全在說《無極》的票房紀錄。”
她頓了頓，輕聲說︰“不過你的電影，觀眾會記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