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驟然凝滯。
進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黑色唐裝，身材精瘦，眉宇間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勢。身後跟著四名隨從，清一色平頭西裝。
向樺強。
港島娛樂圈無人不知的名字，中國星集團主席，背景成謎，產業遍布影視、賭場、地產。傳聞九十年代港產黑幫片半數以上都有他的影子。
“韓老板，這麼巧。”向樺強聲音低沉，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在何越身上停留兩秒。
“向生，好久不見。”韓首城起身，笑容不變，“今天這麼有興致？”
“陪幾個寶島朋友。”向樺強簡短回應，視線轉向何越，“這位是？”
“內地來的何越何生，制片人。”
“听說過。”向樺強伸出手，何越握住時感覺對方手掌粗糲有力，“最近內地市場很熱鬧。何生這次來港城，是打算找合作伙伴？”
話中有話。
何越微笑︰“主要是文化交流，順便看看港島的朋友。”
“那要好好看。”向樺強意味深長地說，“港城雖然小，水深得很。韓老板，你說是吧？”
韓首城神色如常︰“水再深，也要看船大不大，舵手穩不穩。向生，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下次吧，朋友在等。”向樺強轉身離開前，又看了何越一眼，“何生，有空可以來我公司坐坐。”
門合上後，會所內安靜了幾秒。
“他怎麼會來這里？”一個監制低聲說，“這間會所平時不是他常來的地方。”
韓首城擺擺手，示意不必多言。他轉向何越，聲音壓低︰“何生看出門道了？”
何越端起茶杯，輕啜一口普洱︰“韓生今晚這出‘夜游’，不只是觀光吧。”
韓首城笑了，眼中露出贊許︰“和聰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港城就這麼大，你來的消息早就傳開了。今晚帶你走這一圈，明天全港都會知道，英皇是何越在港城的第一站。”
“也是唯一站？”
“那就看何生給不給面子了。”韓首城踫了踫何越的杯子，“你我心里都清楚，這個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蒼蠅。你借我的名頭避開些騷擾，我借你的聲勢鞏固地位，互惠互利。”
何越看著杯中晃動的茶湯，映出頭頂水晶燈破碎的光影。
港島第一課︰沒有純粹的友情，只有永恆的利益。
次日清晨，霍文曦送來了六份報紙。
無一例外，娛樂版頭條都是何越與韓首城夜游的照片。《東方日報》標題最聳動︰“內地‘貔貅’何越密會英皇，百億項目花落誰家？”《隻果日報》則詳細列出了昨晚所有在場人員名單，連林薇的背景都扒了個底朝天。
“港城媒體的效率，領教了。”何越放下報紙。
霍文曦小心觀察他的神色︰“何生，需要公司發聲明澄清嗎？”
“不必。越澄清越顯得心虛。”何越看了眼手表，“下午我和華哥有約，車準備好了嗎？”
跑馬地的茶室藏在一條僻靜小街，推門而入，風鈴聲清脆。劉得華已等在角落的卡座，簡單的白襯衫牛仔褲，鴨舌帽壓得很低。
“華哥。”
“阿越，坐。”劉得華親自斟茶，動作嫻熟，“這里的普洱是全港最好的，老板和我相識三十年。”
茶香裊裊，兩人寒暄了幾句近況。劉得華近年減產，重心轉向扶持新人，這在圈內不是秘密。
“其實今天約你，是想談談一個計劃。”劉得華從隨身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我打算啟動一個‘亞洲新星導演計劃’，每年挑選三到五位有潛力的新人導演，提供資金、資源和平台。”
何越翻開文件，計劃書做得很詳細︰資金來源、選拔機制、導師團隊、項目孵化流程...甚至已經列出幾位候選導演的名字。其中有個叫寧皓的內地導演，何越有印象——去年一部小成本喜劇在電影節拿了獎。
“計劃不錯。但華哥為什麼找我？”
劉得華正色道︰“這個計劃最大的問題不是錢，是發行和渠道。我在港城有些人脈，但在內地市場，還是需要強有力的合作伙伴。阿越，你的公司在內地影視圈的滲透力，我最清楚不過。”
“華哥過獎了。”
“不是客氣話。”劉得華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我知道你和中影的韓三評關系匪淺，幾個主流視頻平台都有股份，甚至能影響到排片。這個計劃如果有你加入，成功率至少提高三成。”
何越沉默品茶。劉得華的計劃確實有吸引力，但牽扯太廣。扶持新人導演風險極高，十個里能出一個商業成功的就算不錯。而且...
“華哥，恕我直言。這個計劃最大的問題不是渠道，是內容。”何越放下茶杯，“現在市場變化太快，觀眾的喜好每個月都在變。新人導演有想法有才華，但缺乏對市場的敏感度。你的計劃里提到會提供市場指導，但具體執行起來，難度不小。”
劉得華點頭︰“所以我需要你。全中國最懂市場的人之一。”
談話進行了兩個小時。臨走時，劉得華握住何越的手︰“不急答復，你再考慮考慮。不過阿越，我們都在這行這麼多年了，總得為後來人留點東西。”
何越走出茶室時，天色已黃昏。手機有五個未接來電，全部來自霍文曦。
回撥，對方秒接︰“何生，您看到新聞了嗎？”
“又怎麼了？”
“您和華哥見面的照片...又上頭條了。”
這次的頭條更加熱鬧。
《星島日報》直接打出標題︰“三國殺？何越密會劉得華，英皇合作恐生變數”。文章煞有介事地分析何越此行的多重目的，甚至猜測他是否在挑起英皇與劉得華方面的競爭以抬高籌碼。
韓首城的電話在晚上九點打到何越房間，語氣依然客氣，但隱隱透著急切︰“何生，明天有沒有空來公司詳談？關于聊齋項目的具體細節，我覺得我們可以加快進度。”
事情在第三天清晨徹底失控。
《南華早報》娛樂版獨家爆料︰“英皇與何越敲定聊齋題材古裝大片，投資逾三億，劍指春節檔”。文章不僅披露了項目的基本信息，甚至連備選演員名單、預計開機時間、取景地都寫得有模有樣。
何越剛讀完報道，房間電話就響了。
“何生，是我。”韓首城的聲音罕見地失去了平日的從容，“今天的報道你看到了？不是我放的消息。”
“我信韓生。”何越平靜地說，“但這種細節的泄露，只能是內部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壓抑的怒意︰“我會查清楚。但現在最重要的是止損。何生，我們的談判能否提前？最好今天就能簽意向書。”
“韓生，合同都沒談妥，怎麼簽？”
“那就先簽個備忘錄，至少對外有個說法。”韓首城語速加快，“我已經讓文曦準備通稿，就說我們已經達成初步合作意向。不然其他公司聞到味道都會撲上來，特別是向樺強那邊...”
掛斷電話後十分鐘，霍文曦匆匆敲門而入，手里拿著平板電腦。
“何生，通稿已經擬好了，您過目。”
何越掃了一眼，文章措辭謹慎，只說“雙方就多個項目達成合作意向”，並未特指聊齋項目。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任何聲明都會被視為欲蓋彌彰。
“發吧。”何越揉了揉眉心，“另外，幫我訂明天回北京的機票。”
“這麼急？”
“再待下去，我怕明天頭條是我和特首喝茶。”
霍文曦離開後，何越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港島夜景。
這座城市永遠燈火通明，像一座永不落幕的舞台。每個人都是演員，每句話都是台詞，每個微笑都可能藏著算計。
手機震動，陌生號碼。
“何生，我是向樺強。听說你要和英皇合作聊齋？我這邊有些資源，或許能幫上忙。有沒有興趣見一面？”
何越婉拒，掛斷電話後又來了幾個，有電影公司的，有獨立制片的，甚至有個過氣歌手想推薦自己女兒試鏡。
他關了手機。
英皇高層會議室，氣氛凝重。
長桌兩側坐著公司最重要的八位高管，韓首城坐在主位，面前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
“查清楚了嗎？”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碴。
負責藝人經紀的副總裁擦擦汗︰“已經鎖定幾個可能接觸過項目資料的人，但...”
“我不要可能，我要確切的名字。”韓首城打斷他，“這個項目對公司多重要，你們心里清楚。何越手里同時有三個S級項目在籌備，聊齋只是其中之一。誰能拿下他的港城獨家合作權，未來三年都不用愁項目。”
會議室鴉雀無聲。
“文曦。”韓首城轉向霍文曦，“招待酒會準備得怎麼樣了？”
“定在後天晚上，半島酒店。邀請名單已經擬好，包括tVb、寰亞、安樂的主要負責人，還有幾家媒體。”
“媒體要嚴格控制，只請和我們關系好的那幾家。”韓首城頓了頓，“另外，給向樺強也發張請柬。”
幾位高管交換了驚訝的眼神。
“老板，這...”
“虛虛實實，兵不厭詐。”韓首城重新點燃一支雪茄，“讓他來親眼看看，也好死心。”
會議結束後，韓首城獨自留在會議室。夕陽透過落地窗，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他打開保險櫃，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是何越公司過往項目的詳細分析報告。
韓首城翻到報告最後一頁，上面是何越的側臉照，不知何時被記者抓拍，眼神銳利如刀。照片下有一行手寫備注︰“此人如貔貅，只進不出。合作需讓利，但長遠可圖。”
手機響起，是內地合作伙伴發來的信息︰“老韓，打听過了，中影對這次合作很重視，韓三評親自過問。何越那邊，兩成份額恐怕是他的底線。”
韓首城回復︰“明白。能拿到兩成就好。”
他放下手機，望向窗外。維多利亞港華燈初上，一艘天星小輪緩緩駛過，在水面拖出金色的漣漪。
這座城市曾經是東方好萊塢，年產電影三百部，明星遍地，風光無限。如今呢？人才北流，市場萎縮，合拍片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像何越這樣的內地新貴，手握資本和渠道，來港島就像皇帝巡幸，各大公司爭相獻媚。
不甘心，卻又無可奈何。
韓首城想起父親，七十年代白手起家，從旺角一間小小的唱片店做到今天的英皇集團。那時港島娛樂業正是黃金年代，一首歌能紅遍東南亞，一部電影能賣到寶島、新加坡、馬來西亞...
“時代變了啊。”他喃喃自語。
敲門聲響起，霍文曦探頭進來︰“老板，何生那邊回復了，同意出席後天的酒會。另外...”她猶豫了一下，“向樺強公司的助理剛才來電話，說向生會準時到場。”
“知道了。”韓首城擺擺手，“你去忙吧。”
門輕輕合上。
韓首城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老照片，是他三十歲時和梅艷芳、張國榮的合影。那時大家都年輕，笑容燦爛，眼里有光。如今，一個病逝，一個墜樓，只剩他自己還在這名利場里打轉。
他將照片收好，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
戲還要唱下去。就算只剩兩成份額，就算要向年輕人低頭，就算要在這越來越窄的市場里掙扎求存...
英皇的招牌，不能倒在他手里。
窗外的港城，燈火如海，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場人生，一場戲。而明天，這場大戲還要繼續上演。
韓首城拿起鋼筆，在日程本上寫下︰後天，半島酒店，何越招待酒會。
筆尖停頓，又添上一行小字︰“目標︰兩成份額。底線︰一成五。”
他合上本子，望向維多利亞港對岸的九龍。夜色深沉，但總有星光。
在這個永不眠的城市里，游戲，才剛剛開始。
港島有些悶熱，可娛樂圈的熱度比天氣更甚。
《星島日報》娛樂版頭條用加粗黑體印著一行標題︰“銀熊獎導演何越密會英皇高層，千禧年合作第一炮即將打響”。報道不過八百字，卻像一顆深水炸彈，把維多利亞港兩岸攪得暗流涌動。
消息是早晨七點見報的，到了九點，中環幾家高級咖啡廳的包間里已經坐滿了神色各異的人。
“听說了嗎？何越這次是帶著本子來的，說是要拍一部港島背景的跨年代戲。”銅鑼灣某間私密會所里，戴著墨鏡的中年男人壓低聲音，“投資額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
坐在對面的年輕演員眼楮一亮︰“三千萬？”
“美金。”中年男人啜了口普洱茶，“而且全實景拍攝，要在港島拍三個月，北上再拍兩個月。”
年輕演員倒吸一口涼氣。這規模，這制作，擺明了是沖著國際電影節去的。誰要是能在這部戲里撈個角色，哪怕只是個配角，也足夠在履歷上大書特書一筆。
同樣的話題，在尖沙咀的酒店套房、半山的私人會所、淺水灣的別墅客廳里被反復咀嚼。有人興奮，有人焦慮，有人已經開始撥電話。
整個港島演藝圈都知道——機會來了，但狼多肉少。
當晚八點，跑馬地一棟老式唐樓的天台，幾個身影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英皇這次吃相會不會太難看了？”說話的是曾經紅極一時的電視明星陳啟明，年過四十的他近年戲約銳減，眼角的皺紋在月光下格外明顯。
坐在他對面的女人輕笑︰“阿明，這話說的。要是你有韓首城那本事，你也會想把肉全摟自己碗里。”
她是林薇薇，九十年代港片鼎盛時期的“打女”，轉型幕後多年，人脈通達。
“薇薇姐，你消息靈通，這次何導的戲，英皇真的要包圓？”問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選秀出道，正處在“有點名氣但缺代表作”的尷尬期。
林薇薇彈了彈煙灰︰“韓首城不是傻子，他當然想。但何越是什麼人？柏林、戛納都走過紅毯的主，會在選角上听他擺布？”
“那為什麼還要和英皇合作？”年輕人不解。
“發行，場地，政策支持。”陳啟明接話，語氣復雜，“英皇在港島根基深，這些事他們能擺平。何越要的是拍戲順利，韓首城要的是投資回報和捧自家藝人——各取所需。”
天台陷入短暫沉默。遠處維港燈火璀璨，游輪緩緩駛過，像一只發光的巨獸。
“酒會什麼時候？”陳啟明問。
“周五，半島酒店。”林薇薇看了眼手機，“請柬已經陸續發出去了。沒拿到的人，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吧。”
年輕人緊張地搓手︰“薇薇姐，你能不能……”
“別急。”林薇薇打斷他，“那天何越肯定會到場。記住，這種級別的導演，最討厭急功近利。你越是想往上貼，他越是看不上。”
“那怎麼辦？”
“等。”林薇薇站起身，望向港島璀璨的夜景，“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能讓他記住你的瞬間。這個圈子，有時候需要拼命往前擠，有時候，需要站在原地等風來。”
風已經起了，只是不知道會把誰吹向高處。
周四下午三點，英皇集團總部頂層辦公室。
何越準時出現，簡單的白襯衫配卡其褲，背著一個半舊的帆布包，不像來談千萬級合作的導演，倒像大學里的講師。
“何導，久仰久仰！”韓首城從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起身，五十多歲的他保養得當，笑容滿面地伸出手。
兩人握手。何越的手干燥有力，韓首城的手溫軟厚實。
寒暄過後，直接進入正題。
“何導的劇本我拜讀了，精彩！”韓首城親自泡茶，“時空交錯的敘事，港島三十年的變遷，這個格局，這個視野，港島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的作品了。”
何越微笑︰“韓總過獎。這次來，主要還是需要英皇在本地制作上的支持。”
“支持當然有！”韓首城遞過茶杯，“不過何導，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這部戲投資不小，風險自然有。我的意思是，英皇可以承擔主要投資，但相應的……”
“選角權在我手里。”何越平靜地接過話頭，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這是合作的前提。”
韓首城笑容不變︰“這個自然，藝術上的事何導說了算。不過我們英皇這些年也培養了不少好苗子，形象、演技都沒得說。能不能給個試鏡機會，公平競爭？”
“所有角色公開試鏡。”何越喝了口茶，“但有一點需要明確——演員必須會講普通話，標準要達到後期配音不需要找配音演員的程度。”
韓首城愣了一下︰“這……港島演員大多粵語為主，普通話可能……”
“這是硬性要求。”何越放下茶杯，“這部戲的市場不只在港島，更在兩岸三地，乃至國際。語言是最基本的。”
談判持續了一個半小時。最終，韓首城讓步︰英皇只佔兩成投資份額，換取港島及東南亞發行權。選角權完全歸何越，英皇藝人可參與試鏡，但無任何優先。
送何越出門時，韓首城狀似無意地說︰“周五酒會，何導一定要來。港島有頭有臉的演員都會到場，也算是提前熟悉一下環境。”
何越點頭︰“一定到。”
電梯門關上，韓首城臉上的笑容淡去。秘書悄聲問︰“老板，要不要安排幾個藝人提前準備？”
“準備什麼？”韓首城轉身回辦公室，“沒听人家說嗎？普通話要達標。去，把公司所有藝人的普通話測試成績調出來，不達標的，這周末開始加課。”
“那酒會……”
“照常辦。”韓首城站在落地窗前，俯瞰中環車水馬龍，“機會給了，抓不抓得住，看他們自己。”
周五晚七點，半島酒店宴會廳星光熠熠。
香檳塔折射水晶燈的光芒，空氣里彌漫著香水、雪茄和欲望的味道。
女星們穿著最新季的高定禮服，男星們西裝筆挺，每個人都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眼神卻在人群中迅速掃描，尋找著今晚真正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