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就是這個感覺！”何越眼楮一亮，“再來一遍！”
兩人就這麼一遍遍地練習，一個教得認真，一個學得認真，場面有點滑稽，但很溫馨。
井恬看得入神，小聲對趙麗影說︰“何老師教戲的時候，好有耐心。”
“他一直這樣。”趙麗影微笑，“對新人特別有耐心。當年教我拍《畫皮》的時候，一場哭戲拍了二十多條，他一句重話都沒說，就一遍遍地給我講情緒，講人物心理。”
“姐，”井恬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何老師和……柳老師，是怎麼在一起的啊？”
趙麗影看了她一眼，沒直接回答，而是反問︰“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好奇。”井恬低頭玩手指，“我覺得何老師這樣的人，應該有很多人喜歡。但他好像就……只有我們三個。”
“不止三個。”趙麗影說，語氣平靜，“但真正能留在他身邊的，就我們三個。亦菲姐是最早的，他們認識很多年了，一起經歷過最難的時候。我是後來加入的，你……是最新的。”
她頓了頓，看向片場中央正在給章紫楓示範表情的何越，眼神溫柔︰“何老師這個人，看著冷，其實很重感情。但他也有自己的原則，不強迫，不欺騙，不虧待。你跟了他，他會對你好，但你也得守他的規矩。”
“什麼規矩？”井恬問。
“不爭，不搶，不鬧。”趙麗影一字一句地說，“不給他添麻煩，不在外人面前露痕跡，不互相算計。我們三個是一體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明白嗎？”
井恬重重點頭︰“明白。我不會爭的，也不會搶。有姐在，有柳老師在，我就很滿足了。”
趙麗影笑了，摸摸她的頭︰“乖。”
這時，片場那邊準備開拍了。
“全場安靜！3、2、1，開始！”
場記板落下。
鏡頭里，何越飾演的陳默和章紫楓飾演的丫丫坐在地毯上玩撲克牌。
陳默趁丫丫不注意，偷偷從牌堆里抽了一張，塞進自己手里。動作很快，很隱蔽，但丫丫看見了。
小丫頭沒立刻揭穿，而是等陳默得意洋洋地準備出牌時，才慢悠悠地開口︰“爺爺，你手里那張紅桃K，是從哪兒來的呀？”
陳默動作僵住。
鏡頭特寫章紫楓的臉。她看著何越，小臉上慢慢浮現出那個練習了無數遍的表情，眼楮往上一翻，嘴角往下一撇，從鼻子里發出一聲清晰響亮的“切，”，然後小腦袋一甩，滿臉寫著“你這個大人真幼稚”。
完美。
現場爆發出一陣大笑，連幾個嚴肅的場務都忍不住了。
這個表情太生動，太有記憶點了，絕對是那種能做成表情包、在網絡上瘋傳的鏡頭。
“卡！過！”寧浩笑著喊。
何越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章紫楓的頭︰“演得好！這條肯定能火！”
章紫楓開心地笑，撲進媽媽懷里。
回看監視器，那條鏡頭確實精彩。
何越和寧浩討論著，覺得可以多拍幾個角度，剪成一段小視頻，等電影宣傳時放出去，肯定能引爆話題。
拍攝在愉快的氛圍中繼續。
下午四點，助理王海悄悄走到何越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何越听完，眉頭微皺，但很快恢復平靜。他對寧浩說︰“我離開一會兒，你繼續拍。”
兩人走到相對安靜的角落，王海這才詳細匯報︰“何導，國星公司的邀請函，送到酒店了。是向花牆親自簽名的，邀請您參加明晚的酒會。”
何越接過制作精美的邀請函，掃了一眼，就遞回去︰“退回去。就說我拍攝任務緊，抽不出時間。”
“直接拒絕？”王海有些猶豫，“國星在港島勢力不小，這樣會不會……”
“不會。”何越說得很肯定，“你拒了之後，馬上給英皇的韓首城打個電話，告訴他這件事。就說我國星的人找過我，我拒了，讓他心里有數。”
王海眼楮一亮︰“我明白了。這是讓英皇去擋。”
“不是擋，是表明立場。”何越糾正他，“我在港島拍戲，用的是英皇的資源，和英皇合作。國星突然找上門，是想通過我搭上內地的線。但我沒必要冒這個險，讓英皇去處理最合適。”
“明白了，我這就去辦。”
王海匆匆離開。何越站在原地，看著忙碌的片場，眼神深邃。
國星……向花牆……這些人找他，無非是看中他在內地的影響力和好萊塢的資源。但他不需要港島的“保護傘”，也不需要那些灰色地帶的人情。他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圈子，不需要走捷徑，更不需要冒險。
這就是何越。清醒，克制，永遠知道什麼能踫，什麼不能踫。
當晚，國星公司。
向花牆听完手下的匯報，表情沒什麼變化。他坐在寬大的老板椅里，手里把玩著一串佛珠，好一會兒才開口︰“何越拒絕了？”
“是，向先生。他的助理說拍攝任務緊，抽不出時間。”
“拍攝任務緊……”向花牆笑了笑，那笑容有點冷，但更多的是玩味，“是任務緊，還是不想來？”
手下不敢接話。
正好導演王晶從外面進來，見氣氛不對，笑著打圓場︰“向先生，怎麼了？誰惹您不高興了？”
“何越。”向花牆也不瞞他，“我請他喝酒，他拒絕了。”
王晶愣了一下，然後大笑︰“向先生，您別費這個心了。何越那個人，我了解。他在內地有自己的圈子，華誼、光線、博納，都是他的合作伙伴。在好萊塢，他和諾蘭、和華納關系密切。他來港島拍戲，用的是英皇的資源，楊受成把他當寶貝供著。您覺得，他會需要我們的‘幫助’嗎？”
向花牆轉動佛珠的手指停了停。
“而且，”王晶壓低聲音，“我听說，他和內地那邊……關系很深。這種人，我們踫不得，也沒必要踫。真想找內地合作，不如找博納的于冬，那才是實在人。”
向花牆沉默了很久，最終擺擺手︰“行，我知道了。何越那邊，不用再聯系了。至于于冬……你安排一下，我請他喝茶。”
“好 ！”王晶笑著答應，心里也松了口氣。
……
演播廳。
燈光調試到位，攝像機就位，提詞器上的文字滾動著最後的校對版本。
台下是三百名現場觀眾，大多是英皇安排的公司員工和合作媒體，但也有一些真正的觀眾，節目組在社交媒體上抽選的幸運粉絲。
何越站在後台入口，化妝師在給他做最後的補妝。
他今天穿了身黑色西裝，剪裁合體，襯得肩寬腰窄。
發型師把他的頭發梳成利落的背頭，露出飽滿的額頭和清晰的眉眼。鏡子里的男人，沉穩，從容，符合一個成功導演、制片人、演員的多重身份。
“何導，還有三分鐘。”現場導演通過對講機通知。
“收到。”何越調整了一下領帶，深吸一口氣。
這是一檔英皇和tVb合作的訪談節目，叫《光影人生》，每期邀請一位電影人聊創作、聊行業、聊人生。
何越是這季的重磅嘉賓，節目提前一周就開始預熱，宣傳語是“從好萊塢到華語影壇，何越的跨界之路”。
直播，全港收視率預計能破20%。
壓力不小，但何越不怵。
他經歷過比這大得多的場面，諾蘭的片場，好萊塢的首映禮，金像獎的頒獎台。一個訪談節目，不算什麼。
“何導，可以上台了。”工作人員低聲提醒。
何越點頭，邁步走向舞台。
追光燈打在他身上，台下響起掌聲。他走到舞台中央的沙發前，坐下，對觀眾微笑示意。
主持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叫鄭文，是tVb的資深主持，以溫和風趣的風格著稱。
“3、2、1，開始！”
音樂響起，鄭文開場︰“歡迎大家收看本期的《光影人生》。今天我們請到的嘉賓，是近年來在好萊塢和內地都取得巨大成功的導演、演員、制片人，何越！何導，歡迎！”
“謝謝鄭老師，謝謝大家。”何越對著鏡頭點頭。
開場很順利。
聊了《盜夢空間》的拍攝趣事，聊了和諾蘭的合作，聊了好萊塢工業體系的運作模式。何越的回答既有干貨，又不失幽默，現場氣氛很好。
鄭文也懂得引導，該深入時深入，該輕松時輕松。
節目進行到二十分鐘，進入觀眾互動環節。
一個女觀眾問何越︰“何導，您覺得家庭和事業，哪個更重要？”
何越笑了笑︰“這是個經典問題。我的答案是，都重要，但順序有講究。對我來說，事業是基石，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但家庭是港灣，是累了可以回去休息的地方。沒有基石，港灣建不起來。沒有港灣，基石再穩，人也撐不住。”
回答很得體，台下響起掌聲。
就在這時，舞台側邊的入口處，突然傳來騷動。
一個工作人員試圖攔住什麼人，但沒攔住。
一個人影沖上舞台，是趙麗影。
她今天沒化妝，頭發凌亂，眼楮紅腫，臉上還有淚痕。
她穿著簡單的t恤牛仔褲，腳上是拖鞋，顯然是從酒店直接跑過來的。
她一上台，就撲向何越，抓住他的手臂，聲音帶著哭腔︰“何老師！丫丫……丫丫不見了！”
全場嘩然。
攝像師愣了一下，但職業本能讓他立刻把鏡頭推過去。
鄭文也懵了，他主持這麼多年，第一次遇到直播事故。
導播間里，導演對著對講機吼︰“切廣告！快切廣告！”
但已經晚了。
趙麗影的哭訴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演播廳，也傳到了所有正在看直播的觀眾耳中。
“我在酒店……就下樓買瓶水的功夫，回來她就不見了！我找遍了，都找不到……何老師，怎麼辦啊……”
何越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站起來，扶住趙麗影的肩膀︰“你說清楚，丫丫怎麼會不見？你不是在片場嗎？”
“我……我今天沒戲，就在酒店陪她。她說想吃冰淇淋，我就下樓去買……就五分鐘，真的就五分鐘……”趙麗影哭得說不下去。
台下觀眾竊竊私語，有人舉起手機拍照。
鄭文試圖控場︰“各位觀眾，我們節目出現一點突發狀況，請大家稍安勿躁……”
但沒人听他的。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何越和趙麗影身上。
何越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丫丫，章子楓飾演的角色，戲里的“孫女”。但此刻，在趙麗影的哭訴中，那個虛構的角色和現實重疊了。何越知道這是戲，是《超速緋聞》里的一場重頭戲，駕校教練陳默參加電視節目，突然得知“孫女”失蹤，在直播中失控。
可趙麗影演得太真了。她的眼淚，她的顫抖，她眼里那種母親失去孩子的絕望，不像是演的。
不，等等。
何越忽然注意到，趙麗影抓著他手臂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點了三下，這是他們事先約定的暗號，意思是“我在戲里，別出戲”。
她在演。
但何越必須配合。
“你……”何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腦子里一片空白。提詞器上的文字還在滾動，是節目組準備好的下一個問題︰“何導如何看待華語電影走向國際？”但現在，誰還關心這個？
導演在對講機里催促︰“何導！何導！說點什麼！控制場面！”
何越看向鏡頭，又看向趙麗影，喉嚨發干。他試圖找回狀態，拿起話筒︰“各位觀眾，抱歉，我們……”
話沒說完，趙麗影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玩具，一個塑料的小鴨子，黃色的，是丫丫在戲里最喜歡的玩具。她舉著玩具，哭得更凶了︰“這是她一直帶在身邊的……我在樓梯間找到的……何老師，她是不是被人帶走了……”
那個小玩具，是道具組準備的。但在鏡頭特寫下，在趙麗影顫抖的手里，它有了生命，有了重量。
何越看著那個小鴨子，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戲里，丫丫第一次叫他“爺爺”時的表情；拍撲克牌戲時，她那個完美的“切”的表情；休息時，她趴在他腿上讓他講故事的畫面。
那些畫面和現實交織，真真假假，虛虛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