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官云:大靖十四年六月初八,钦天监奏黄道吉辰,百神协吉。皇太子承瑾行纳后礼,册昭阳郡主谢氏云凝为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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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丧期满不过月余,京城便从素净里活转过来。街巷悬灯,酒楼披红,连护城河的春水都似映着融融喜气。太子赵承瑾与长公主嫡女谢云凝的婚事,是太后丧后头一桩举国盛事,朝野上下皆盼着这一日。
大婚前夜,海棠便回了长公主府。
门房见是她,笑脸迎上来,半分不拿她当外客——她在府里长大的那些年,这些老仆都是瞧着她长起来的。海棠缓步踏入,朱门廊柱,一草一木,都熟悉到了骨子里。
正堂里灯火融融。长公主端坐主位,华服曳地,眉眼间慈爱一如旧日;太傅谢长觐在侧,一身常服,温润清雅,手里还捏着卷未看完的书,分明是等着女儿归宁闲话的模样。
海棠上前,规规矩矩福身行礼:“给父亲母亲请安。”
长公主一见她行礼,忙起身离座,亲手将人扶起,指尖还顺势捏了捏她的脸颊:“傻丫头,跟我还来这套?自家人,哪来这许多虚礼。”她捧着海棠的脸端详半晌,眼圈忽地就红了,“可算又见着你回来。瘦了些,是不是在外头没好好吃饭?”
海棠被她捏得有些赧,却也顺势蹭了蹭她掌心,轻声道:“母亲,我好着呢,没瘦。”
长公主这才松开手,转而环顾满堂灯火,叹道:“你瞧瞧,这府里的一草一木,倒还同三年前一模一样。”
海棠也抬眼望去。是了,一如三年前——廊下的紫藤、阶前的石狮、案上那方太傅爱不释手的端砚,连堂中熏的龙涎香,都是旧年熟悉的味道。
可三年前站在这厅里的人,是鲜衣笑语的少年模样;如今镜里那个,早已换了一副心肠。
她垂了垂眼,将那点翻涌按下去,只浅浅一笑:“是,一点没变。”
长公主与太傅对视一眼,瞧出她眼底那点强撑的淡,都没再多言。太傅温声道:“凝儿在闺房等你呢,去罢。”
海棠点点头,由丫鬟引着,往谢云凝的院落去。
谢云凝的闺房里,烛火正暖。
最亲的姊妹,在这府里一同长大,连呼吸都熟稔。谢云凝已卸了白日的钗环,只松松绾着发,眉眼弯弯,温婉里透着清丽,见海棠进来,眼睛便亮了:“海棠!”
海棠在她榻边坐下。凝儿今夜不似平日那般爱说爱笑,反倒有些静,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明日便是一生的大日子,做女子的,哪个心里不泛起些说不清的涟漪。
“紧张?”海棠问。
“有一点。”谢云凝靠过来,头轻轻挨着她肩,“可更多的是欢喜。太子哥哥待我好,从小便好,这些年从没变过。我常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运的女子。”
海棠听着,心口某处微微一酸,却仍是笑着的:“你本就该被这样捧着。”
谢云凝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海棠,”她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切,“我明日便要出阁了。往后你若闷了,只管来东宫找我。我同太子哥哥说过了,给你留了间偏殿,你随时能来,随意出入,没人敢拦。”
“好。”海棠反握住她,“我定常来缠你。”
“还有……”谢云凝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说了,“哥哥那事,已经三年了。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把自己关在那里头,哥哥若在天上瞧见,也定不落忍。”
海棠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僵。
谢云凝的哥哥,谢云舟——三年前那场春游射柳,坠崖失踪,生死未卜。自那日起,海棠便将自己封进了冰里,素衣冷色,再不沾半分暖意。
“我不是要你忘了哥哥。”谢云凝忙补道,“我只是……愿你往后,能为自己活一活。你才十八,前头路长着呢。”
海棠静了许久,才轻声道:“凝儿,我没事。真的。”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挚友,目光里是彻彻底底的、不带半分杂念的温柔:“明日是你的好日子。我只愿你与太子哥哥,白头到老,岁岁如今。旁的,都不及这个要紧。”
谢云凝眼眶一红,忽地抱住了她:“海棠,你总这样,把旁人都顾得周全,自己却……”
“我好着呢。”海棠由她抱着,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凝儿,我真心祝你幸福。”
窗外风动,烛影摇了摇。两个女子在喜事前夜相拥,一个满心欢喜待嫁,一个把三年霜雪,悄悄藏进了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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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未亮。
海棠便醒了。玲珑早已候着,将那身绛红色陪嫁礼服一层层替她穿好——不是新娘的正红,是长公主亲手备下、给她这陪嫁姊妹的绛色,端庄里透着几分暖。头面是上回嬷嬷送来的那一整套,珠翠累累,映得她素日清冷的眉眼,也多了几分明丽颜色。
她对着铜镜看自己。暗红压得住素日的冷,却压不住眼底那点沉静的凉。可今儿是凝儿的喜日,她不愿让自己这副模样,扫了妹妹的兴。
理好衣襟,她便往谢云凝的院子去。
谢云凝已妆扮齐整,凤冠霞帔,大红嫁衣灼灼如焰,端坐在镜前,由喜娘细细正了正珠翠。
“海棠。”谢云凝从镜里瞧见她,弯了眼。
海棠走过去,替她理了理霞帔的褶子,柔声道:“凝儿真好看。”
吉时已近。喜娘扶着谢云凝起身,海棠便走在她身侧,一路陪着,往正堂去。
长公主与太傅早已候在堂前。长公主红着眼,将女儿的手攥了又攥,千言万语只在喉头打了个转,终化作一句:“到了东宫,莫要委屈自己。若他敢欺你,娘便接你回来。”
谢云凝含泪笑:“娘,他不会的。”
太傅谢长觐素来沉静,此刻也湿了眼角,只重重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去罢。好好过日子。”
“爹,娘,女儿去了。”谢云凝福身,被喜娘扶着,一步步踏出府门。
海棠跟在身后,看着那抹大红身影没入晨色里的喜轿,心底某根弦,轻轻颤了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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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十里红妆,铺得满街皆红。
喜乐喧天,鞭炮连响。谢家的嫁妆一抬抬过去,锦缎珠玉,耀得人睁不开眼。百姓夹道而立,纷纷踮脚张望,都说这般排场,真是开国以来头一份的太子大婚。
按着礼制,太子身为储君,不能亲自出宫迎亲——这亲迎的差事,便落在了礼宾之首的身上。
人群里忽地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夹杂着不少闺秀压不住的窃窃私语。
海棠随喜轿立在街旁,循声望去——
长街尽头,一骑高头大马缓缓行来。马上那人同样是一身绛红喜服,墨发束入赤金冠中,肩宽背挺如苍松,正是萧致远。
他是镇北王世子,更是太子母舅镇国公萧铮之子、太子的亲表哥。这满京城里,论血统、论身份、论与太子的亲厚,再没有比他更当得起“礼宾第一人”的。
此刻他端坐马上,眉宇间惯常的冷厉被喜气一冲,竟显出几分罕见的不羁潇洒。晨光落在他身上,绛红衣袂随风微动,眉目如刀削斧凿,轮廓硬朗深邃,端的是俊极了的青年王侯。是那种教人不敢逼视、却偏生挪不开眼的硬朗英气,惹得沿街不少女子红了脸颊,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海棠隔着熙攘人潮望过去,遥遥的,正撞上他的目光。
萧致远也看见了她。
她一身绛红,立在喜轿之侧,珠翠映面,清冷疏淡里竟添了往日少见的温润明丽。他策马略一顿,那双素来锐利如烈阳的眼,落在她身上,竟像是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四目相对。
人潮喧闹,喜乐喧天,可那一瞬,周遭像被人悄悄按了静音。
海棠忽觉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说不清是那日将军府里,他替她扶正玉簪、低声说“很衬你”的余温,还是西市街口那一幕:她从他马蹄下拽出孩童,仰头望他时,眼底那一丝来不及收起的错愕——隔了面纱,竟也落进了他眼里。
她仓促别开眼,萧致远也收回目光,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策马继续向前,去迎那顶凤冠霞帔的喜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