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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盘上黑白子错落散落，终局的半子胜负还摊在石枰上。旁边素帕空空，丹碧果的甜香还残留在空气里，混着檀香与窗外飘进来的桂香，缠缠绵绵裹着一室暖光。
海棠垂下的眼帘，终究还是忍不住又抬了起来。
那笑意还挂在他唇角，未曾收去。昏黄油灯映着他深邃眉眼，平日里冷硬如刀刻的轮廓，都被暖光揉得软了几分。眉峰不再紧蹙，眼尾带着点松弛的弧度，连下颌线都显得柔和了许多。她看得清清楚楚，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攥了一下，又麻又烫，顺着血脉一路窜到耳尖，烧得发疼。
也不知是哪来的邪念，或许是夜太深，寺里太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或许是这一日相处下来，他藏在冷硬外壳下的温柔太戳人，从山间纵马到溪畔烤鱼，从山顶手谈到灯下纵容，桩桩件件都攒着暖意；又或许是烛火晃得人神志发昏，一整日的松弛与心动在此刻悉数漫上心头，她竟鬼使神差地，往前倾了倾身。
呼吸交缠的瞬间，她甚至来不及想起那个埋在心底三年的名字，只觉唇瓣轻轻擦过他的唇角。软的，带着一点丹碧果酸甜的余味，混着她身上幽幽的桂香，又撞上他清冽的松木气息，像山涧掠过的风，又像北境未化的雪，清冷却温柔。
只轻轻一下，如蜻蜓点水，却又如一颗巨石投入沉寂三年的深潭，“咚”的一声，砸得天崩地裂。
海棠猛地回神，整个人都僵住了。
巨大的恐慌和懊悔瞬间席卷了她。她睁着眼，近在咫尺地看着萧致远骤然收缩的瞳孔，看着他错愕的神情，脑子里“嗡”的一声空白，只剩一个念头：她做了什么？
可下一秒，她却更愣住了。
方才凑上去的那一刻，她心里竟没有半分犹豫，甚至……真的没有想起谢云舟。眼里只有他漾开笑意的眉眼，心里只有一个莽撞的念头：想亲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把她所有自欺欺人的壳撕了个粉碎。
原来她早就动心了。不是从这一刻才开始的。或许是他钻进灌木丛为她摘丹碧果那时，指尖带血却把果子稳稳捧到她面前；或许是山顶上他一句“来都来了”，语气平淡却藏着纵容；或许是溪畔他低头烤鱼，火光映着侧脸，专注又认真；或许是纵马时他始终护在身侧，替她挡开横斜的枝桠；又或许更早，从西市街头他勒住惊马、替她扶正歪掉的玉簪，从太子喜宴上遥遥一瞥起，这喜欢，就已经悄悄种下了根。
只是她三年素衣尘封，把这颗心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茧，连自己都骗了过去。直到他笑起来的那一瞬，那层茧被他眼底的暖意烫得炸开，裂开一道再也合不上的缝。
三年来她总以为，自己的心早跟着谢云舟一起埋在了崖底。可原来它只是睡着了，被萧致远这道笑容轻轻一照，又活了过来，跳得又急又烈，像是要把错过的时光，一并补回来。
那一下轻吻，像是替三年尘封的心凿开了一道气口。闷了太久的气息终于透出来，疼归疼，却也畅快。她原来还活着，还知道心动是什么滋味，还愿意再去爱一个人。
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火星溅起又落下，她才猛地往后退去，背重重抵在小几边缘，撞得腰眼生疼也浑然不觉。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是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欢喜，混着无措的惊惶，搅在一起，连指尖都在发麻。
“我……”她张了张嘴，脸颊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连耳根都烧得发烫。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成一句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呢喃，带着点懊恼，“我怎么就……”
萧致远也怔住了。
他方才正望着她赢棋时眼尾微扬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正想开口说句“姑娘又赢了，果然棋艺精妙”，可下一秒，唇边忽然覆上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轻得像一片海棠花瓣落下来，又快得像一场错觉，不等他反应，便已经撤开了。
心口那片素来被军务、朝堂占满的平静之地，被这轻轻一吻，砸出了漫天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久久不能平息。
他怎么可能避不开？以他的身手，莫说这样慢的动作，便是再快十倍，他也避得开。可他没有。在她凑过来的那一瞬间，他甚至忘了呼吸，整个人都僵着，任由那片温热轻轻擦过唇角，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动静大一点，就惊走了她。
他其实见过她很多次。第一次是西市街头，惊马乱起，她抱着吓哭的孩子站在路中央，脸色发白却死死护着怀里的人。后来太子喜宴上，她一身绛红喜服坐在角落，安静得让人挪不开眼。再后来幼学堂、东宫、山顶棋枰，每见一次，心上的痕迹就深一分。他素来克制，从不敢逾矩半分，只敢借着同袍之谊的名义，默默的对她好。
他以为还要等很久，等她慢慢放下过往，等她心里也能有他几分位置，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再求皇上赐婚。
没想到今晚，她先朝他走了一步。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两人不稳的呼吸声，交错在昏黄的灯火里。烛火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明明隔着棋盘，影子却靠得很近。
海棠心跳如擂鼓，脸烫得能煎茶，埋着头声音都发颤：“对不住，我……”
可话还没说完，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她一愣，还没来得及抬头，眼前阴影骤然覆下。萧致远已俯身过来，一手虚虚扣着她的后颈，低头吻住了她。
这一吻，和方才那蜻蜓点水全然不同。他的唇带着一点微凉，却又烫得惊人，力道不算重，裹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将她未说完的道歉尽数堵在了唇齿间。他尝到了她唇上残留的丹碧果酸甜，混着她本身的清浅桂香，柔软得不像话，像一颗汁水丰沛的果子在舌尖化开，又甜又涩，让他舍不得放开。
没有半分唐突与逼迫，只有压抑了许久的温柔。
海棠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鼻尖撞进他清冽的松木气息里，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她下意识想往后躲，想推开他，可后腰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力道很稳，却没有强逼，只是稳稳托着她，不让她往后栽倒。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腰腹都跟着发颤。
他的吻很克制，浅尝辄止，却足够让她乱了心神。脑子里晕乎乎的，像是踩在云上，可他掌心的温度却那样真实，像一堵温暖的墙，叫她不知不觉便卸了力。指尖原本攥得紧紧的，揪着他的衣袖，到最后竟忘了推开，反而轻轻揪住了一点布料，像抓着一根浮木。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有一辈子那么长，他才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拂在她脸上。
两人离得极近，睫毛几乎要碰在一起。海棠喘着气，眼神还有些发懵，湿漉漉地望着他。她能清楚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深不见底，烫得惊人，却又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冷面阎王的模样。
“……不必说对不住。”他低声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我亦心甘情愿。”
海棠的脸“唰”地又红了，比刚才更甚，连脖颈都染上了薄红。她连忙别开脸，埋着头不敢再看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长长的睫毛颤个不停。羞窘、慌乱，还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甜，搅得她心乱如麻。
原来，她是真的喜欢他。她终于肯对自己承认了。
萧致远望着她埋得低低的头顶，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伸手，替她把鬓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刚碰到她的发梢，便感觉到她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海棠。”他低低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郑重与温柔，“我知你心里还装着旧人，也知这三年，你过得苦。我不催你，也不逼你。”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了滚，一字一句，像许下什么不容更改的誓言：“你只管慢慢来。你往前走一步，我便陪你走；你若一时走不动，我便陪你站着。总归——我等得起。”
这番话，没有半分风月的轻薄，只有沉甸甸的笃定，像山，像石，稳稳压在她翻涌的心湖上。
海棠的眼眶骤然一热。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的话太沉、太重、太好，好到她差一点就要点头。那些盘桓了一整日的忐忑与不安，被他这几句话轻轻一裹，竟奇异地化成了满心的柔软。她没有开口，只是垂着眼，睫毛上不知何时凝了点湿意，却是暖的。
心底有个微末的声音在轻轻说：我好像……也愿意让你陪我等。
这句话终究没说出口，屋里静了片刻。烛火噼啪作响，窗外虫鸣都似停了，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萧致远望着她睫尖的湿意，心口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替她拭泪，而是轻轻握住她的肩头，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
海棠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挣开。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暖烘烘的，像北境寒夜里好容易才寻到的一簇火。她鬼使神差地没有推，反而由着他将自己拢进那片温热里，侧脸轻轻贴在他的胸膛上，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擂鼓，也像安神的调子。
萧致远垂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抱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舍不得松手。
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棂，拂动烛火晃了晃，将他们相依的影子投在墙上，缠缠绕绕，分不出彼此。屋里静得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暧昧而温柔的气息一点点升上来，漫过棋盘，漫过烛火，漫过两颗乱了节拍的心。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闻着发间淡淡的桂香，收紧了手臂，将人抱得更稳了些。他想，就这样抱着也很好，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一整夜也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