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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的秋天，和春天截然不同。
三月来这里时，漫山都是海棠花，粉白嫣红，铺天盖地，像一场盛大而温柔的盛宴。可此刻满山的红叶烧得正烈——枫树、黄栌、柿树，一层又一层的红，从山脚烧到山顶，深浅不一，浓淡相间。深红的沉得像凝固的胭脂，浅红的薄得像浸过水的绛纱，还有几株半黄半红的，在阳光下折出碎金般的光。山间的湖水倒映着满坡红叶，风一吹，水面皱起细密的波纹，将一池红色揉碎了又拼起来。空中偶尔飘下几片落叶，悠悠地打几个旋，落在湖面上、落在小径上、落在两个人的肩头。
海棠勒住马，望着漫山遍野的红叶，深吸了一口气。秋日的空气清爽微凉，混着松柏的清香和落叶的枯涩气息，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里堵了许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萧致远在不远处的一块平地上已经铺好了毡布，摆出了食盒——几样精致的点心，一壶温好的桂花酒，两只青瓷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提前就准备好了，只等着这一刻。
两个人并肩坐在毡布上，就着漫山的红叶喝茶、吃点心。秋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将两个人的衣角吹得轻轻扬起。谁也没有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像是相识已久的人，不需要用言语来填满每一寸空隙。
吃了一块桂花糕，海棠放下手中的杯子，目光越过萧致远的肩头，落向远处的一道山崖。那道崖壁不高，但很陡，崖边长满了灌木和野草，此刻在红叶的掩映下半隐半现。
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就是那里。”
萧致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问“那里是哪里”，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
海棠的声音不急不缓：“云舟哥哥就是从那里掉下去的。”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像是在努力让这个故事听起来不那么沉重。
“我小时候在长公主府……怎么说呢，长公主和太傅都对我很好，真的很好，并不是寄人篱下——是真的像在自己家一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青瓷杯，指尖在杯沿上来回摩挲着，声音轻柔而平稳：“云舟哥哥——他做什么都会准备两份。给凝儿一份，给我一份，不偏不倚。他教凝儿写字，也教我写。他教凝儿作诗，也教我作。凝儿会撒娇，会央着他要这要那——他每次都说'好好好'，然后转头看看我，笑着问我：‘你也跟凝儿要一样的，对吗？’”
她说到这里，嘴角的弧度真实了一些，像是真的想起了一些温暖的事。
“夏天他去学堂回来，路过街口的铺子，会带两碗绿豆沙回来。一碗给凝儿，一碗给我。凝儿的那碗多糖，我的那碗少放些糖——他知道我不爱太甜的。”
“有一次我淘气跟凝儿玩捉迷藏，躲到大衣柜里，结果躲着躲着就睡着了。凝儿找不到我，急得坐在廊下哭，哭得嗓子都哑了。云舟哥哥找了整整两个多时辰——从下午找到天黑，灯笼举着满院子找，最后是我自己睡醒了，推开柜门走出来，一抬头就看到他站在门口。”
她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他什么都没说。他就把我抱住，抱得很紧很紧。他说以后不玩捉迷藏了。但第二天他又来敲我的门，问我：今天还想捉迷藏吗？”
“他看书的时候，我和凝儿就在旁边绣手帕。我们压低声音说话，怕吵到他，可他从来不嫌我们吵。有时候读到有趣的地方，还会念给我们听。”
“后来我开始学琴，每学会一首新曲子，第一个弹给他听。他就坐在对面，放下手里的书，安安静静地听完，然后笑着跟我说：‘好听。’”
她说着说着，嘴角一直带着笑。那些回忆像是被人悉心收着的旧物，此刻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日光下，摆在漫山的红叶前，摆在另一个人面前。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世间海棠千万，独这一枚合我的意。”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他说，要寻一根细软赤金丝线，把那枚御赐的海棠玉坠系好，挂在我腰间……日日相伴。”
她的话音到这里顿住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三年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不敢说，也不知道该跟谁说。她以为时间已经磨平了一切。可是当她说出“日日相伴”那四个字的时候，那道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防线，还是被自己亲手敲开了一道缝。
眼泪忽然就溢了出来。
她低下头，没有去擦。她不想让萧致远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可她控制不住。一滴，两滴，落在她握紧的拳头上，落在膝前的红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声音，就那么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萧致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放在她手边。他没有替她擦——他自己不动手，只将帕子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擦不擦，由她自己决定。他只是坐在她身边，不催，不问，不走。
她就那么哭了很久。
久到风将她的碎发吹得凌乱，久到日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山间的鸟鸣都歇了又起。她终于停了下来。她拿起那方帕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可她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不是故作坚强的笑意，是真的、从心底漫上来的一种释然。
她顿了顿，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却比方才稳了许多：“三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跟别人说起——我心里的云舟哥哥。”
她转头看向萧致远，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一直不敢来西郊。我怕我会想起他。可是今天……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她又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我想我是放下了的。”
过了很久，她又张开了嘴。
“遇到了你，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萧致远看着她，没有打断她。
海棠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红透了的枫叶上，声音轻缓：“这世间许多人都，都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们——爹娘、兄长、长公主、太傅、凝儿、云舟哥哥、裴烬、将军府的管事、身边的丫鬟、幼学的孩子、皇上、皇后娘娘……还有你。”
“我何其有幸，能得这么多人垂青照拂。”
“只是我对各人的心意，终究是不同的。有人令我心生敬重，有人可相伴同游尽兴，有人则让我想要尽心照拂。人各有别，情意自然也不同，断不会一概而论。”
“我喜欢凝儿的灵动俏皮，喜欢与裴烬斗嘴打趣的热闹，感念长公主的温善宽厚，敬慕兄长的仁厚端方……”
她一件一件地数着，像是在梳理自己心里那些理不清的感情。
萧致远一直静静地听着。可听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了。
“那我呢？”
海棠一愣，转头看向他。
萧致远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点藏都藏不住的在意：“你喜欢我什么？”
海棠看着他——他明明是个在朝堂上沉稳自持的人，明明是个在北境杀伐果断的人，此刻却像是一个等着被先生点评文章的学生，眼神里带着认真，和一点不太明显的紧张。
她忽然想逗逗他。
她故作认真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一本正经地开了口：“我喜欢你一表人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萧致远一愣，怔怔道：“……就这？”
他沉默了一会儿，眉头微微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不服：“合着我萧致远——竟是靠一张脸博你欢心的？”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赌气道：“那你怎么不看旁人去？你跟裴烬成日里斗嘴斗得热闹——莫不就是因为他那张脸？”
海棠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眶还是红的，笑起来的模样却明媚得像山间漏下来的一束光：“你昨晚还说你陪下棋的那个女子很美，我为什么不能说你好看？”
她指尖轻轻蹭过他的下颌，抬眼定定望着他，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认真：“云舟哥哥是温雅清和的好看，裴烬是锋锐英挺的好看，太子殿下是端方贵气的好看，……”
萧致远的脸色越来越不对了，她赶紧补了一句：“可他们再好看，也比不上你。你才是最好看的那个。你剑眉星目，笑起来更是清朗夺目，直教我挪不开眼去。”
萧致远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压住一丝得意——但那份得意，还是从眉梢眼角里透了出来。可他很快又收敛了神色，追问了一句：“就没有别的理由喜欢我了？”
海棠正了正神色，收起了玩笑的语气，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声音轻柔却笃定，分明是在说一件她早已想明白了的事。
“你好，你很好。上回圣上都说了，你文可治国、武可安邦——这些旁人眼里的盖世才干，反倒不必提了。你待我如何，我心里有数。我随口说一句想骑马，你便骑装备好、流云牵来，样样都妥帖周到。你去求圣上赐婚，我不应你，你也不恼，不急不迫，进退有度。这些我都看在眼里，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
萧致远认真地听着，像是在等那个最重要的答案。
海棠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轻了——像是她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她想了许久才想明白的。
“可我喜欢你，从来不是因为这些。”
“我喜欢你，是因为——唯有你，能让我瞧见你与旁的女子亲近时，心口便无端泛酸，横竖不是滋味。能让我攥着你送的丁点东西，翻来覆去地舍不得放。能让我晨起梳妆时，总对着菱花镜反复琢磨，今日衣饰合不合宜，你见了会不会高兴。便是一日不见，心里也全是你。念你今日在忙什么，身边又陪着谁，会不会……也有半分像我念你这般，念着我。”
“你待我的种种好，我都清清楚楚记在心里。可这世间即便像你器宇轩昂、英气逼人之人也还会有多少，偏只有你，能让我这般牵肠挂肚。从来不是谁好，我便会像喜欢你一样去喜欢谁。你就是你，旁人谁都替代不了。”
她说完抬眼望他，眼眶仍泛着薄红，眼尾还沾着点湿意，目光却清透坦然，像一池秋风扫尽了云雾的秋水，亮得惊人。她轻声问，尾音带着点微颤，却字字笃定，
“萧致远，你懂了吗？”
他怎么会不懂呢。
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哪个女子能让他这样心动。一样的——看不得她跟别人亲近，舍不得她受半分委屈。会想她，数着日子想她，每分每秒想她。她低头弹琴的样子、她盛装走进金銮殿的样子、她换上骑装英姿飒爽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在他脑子里刻着，刻了一遍又一遍。
萧致远没有回答。他笑了。
他闻言低笑出声，眉眼骤然舒展开来。平素里总凝着几分冷冽的轮廓，被这笑意尽数熨帖化开，像冬雪融于春风，朗月破云而出，清隽得晃眼。
海棠望着他，一时竟看得怔了神。脑子里懵懵的，只剩一个念头兜兜转转——怎么有人笑起来，能好看成这样。
没等思绪捋顺，身体先凭着心意动了。她微微倾身俯过去，在他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落落坦坦，半分女儿家的扭捏怯意也无。
一触即分，她退开半寸，抬眸直直望进他眼底，黑亮的眸子里清清楚楚映着他的影子，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什么顶要紧的事：“真的好好看……看着看着，就想亲你了。”
萧致远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却笃定得像是在立一个军令状：“明天。明天退了朝，我就去请圣上赐婚。一天都不想等了，我要把你娶回家。”
他说着，就要吻上去。海棠却忽然伸手拦住了他的唇，目光里带着一点狡黠：“你那天答应凝儿的话——还算话吗？”
萧致远微微一愣，随即想故意逗逗她，伸手捋了捋她鬓边的碎发，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懒散：“什么话？我怎么不记得了？”
海棠瞪了他一眼——她眼眶还红着，这一瞪全无威慑力——可她的声音却认真了：“那你别去求赐婚了。皇上说了，听我的意见。那，我还是不嫁。”
萧致远低笑着睨她，尾音里带着点促狭：“呦，方才是谁攥着我衣袖，说我生得剑眉星目、好看得连眼都挪不开？怎么才一转眼的工夫，反倒不肯嫁了？”
“放眼整个京城的闺秀，还没过门就先定下规矩，既要夫君不纳妾，又要能自在出门闲逛的，只怕也就独你一份了。”
海棠抬眼怼回去，半点不示弱：“当初在圣上面前，是谁一口应承得斩钉截铁？怎么，如今这是要反悔不成？”
萧致远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气又笑又舍不得。他不再逗她了。
他低下头，收起脸上所有的玩笑神色，目光认真地望着她。秋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将满山红叶吹得簌簌作响，像是一首无声的乐曲。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像是每一个字都从心底翻了出来。
“一生一世一双人。”
“对吗？”
海棠看着他。看着漫山遍野的红叶在他身后铺开，像一幅壮阔的画。看着他的眉眼在秋日的斜阳里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看着他眼底那份认真得几乎让人心碎的郑重。
她没有回答。
她吻了上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