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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境大营，暮色四合。
帐外的风裹着黄沙，一下一下地扑在营帐的牛皮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帐中的油灯跳了两跳，将案上摊开的军册照得明明暗暗。
沈明章正伏案批阅军报。他在西境驻守多年，早已习惯了这样枯燥而绵长的日子。白日操练兵马，入夜处理文书，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案上那盏油灯已经添过两回油了，灯芯爆开一朵细碎的灯花，在夜风从帐缝漏进来时微微晃动。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帐壁上挂着的那幅旧舆图，图上用朱砂标着大大小小的要塞关隘，有些地方他去过，有些地方他守过，还有些地方，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去了。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
亲兵喘着粗气立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封绑了羽毛的信，声音因为跑得太急而带着几分沙哑，却比平时高了三倍不止。
“将军！八百里加急——京城密信！”
沈明章手一抖，笔尖在军册上洇开一团墨。他猛地抬头，目光落在那封绑着羽毛的信上，心头突地一跳。八百里加急，这个词在边关意味着军情如火、战事告急。可如今北境并无战报，这信又是从京城来的……
他接过信，拆封的手比平时慢了半拍。信封里掉出两封信来。一封写着“父亲大人亲启”，字迹端正温婉，他一眼便认出是女儿的笔迹。另一封则写着“毅朗吾兄亲启”，笔力沉稳刚健，是个男人的字。
“去把毅朗叫来。”沈明章头也不抬，声音已经沉了下来。
不多时，沈毅朗掀帘而入。他一身戎装，眉目间带着刚从校场上下来的风尘，见父亲面色凝重，也不多问，接过那封写给自己信，拆开便读。
父子二人各执一信，帐中一时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沈毅朗读得快些。他越读，眉头便越舒展。读到后来，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笑意。他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这小子，跟他记忆里的萧致远一模一样，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没有一个字是虚的。他写海棠的好，写自己待她的心，末了还不忘请他这个大哥在父母面前美言几句。沈毅朗看完，在心里骂了一句，好小子，连求亲都求到他头上来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信折好收进怀里，等着父亲先开口。
沈明章读得慢。他一字一字地看完女儿的信，目光在“镇北王世子萧致远”那几行字上停了又停，面色越来越沉。
他放下信纸，沉默了三息。
帐外风卷黄沙，拍在帐壁上一阵闷响，衬得帐中那三息的沉默格外漫长。然后沈明章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那声巨响在帐中炸开，震得案上的茶盏跳了一跳，茶水泼了半张桌面。笔架上的笔滚落了两支，在案面上骨碌碌转了一圈，才停了下来。
“胡闹！”
沈毅朗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帐帘又被掀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一道急匆匆的身影，眉目温婉，一身家常的素色衣裙，正是沈夫人林南栀。她出自大儒林家，是林晦之的独女，当年与长公主一同在深宫里长大，情同姐妹。嫁了沈明章后便随他来了西境，一住就是二十余年。
“怎么了——我听说来了八百里加急的京城密信？出什么大事了？”林南栀的目光在父子二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明章那张铁青的脸上，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沈明章见她进来，那副拍桌子的气势顿时收了三分。他将那封信递到她手里，语气比方才软了不少——虽然还是带着气，却已不敢再用方才那样的嗓门了：“你看看——海棠写来的。她说她有了心上人。”
他顿了顿，又憋不住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是萧致远。镇北王世子。“
林南栀接过信，没有急着看，先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面色铁青，却已经不敢再拍桌子了，这才低下头读了起来。她读得比任何人都慢，读到海棠说“女儿心中有了一个人”时，眼眶便已经红了。待到读完那三页纸，她将信纸按在胸口，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
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是我对不起她……”林南栀的声音带着哽咽，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要是云舟那孩子还在，海棠怕是孩子都会跑了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语气忽然坚定了起来：“今年说什么我也要回京过年——我太想她了。”
她转过头看向沈毅朗，目光里带着母亲特有的急切与审慎：“你跟那个萧致远很熟？这个人——到底怎么样？你老老实实跟娘说。”
沈毅朗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他将萧致远写给他的那封信递到母亲手里，语气里带着几分替兄弟说话的劲儿，又不显得太过：“娘，您先看看这个。”
林南栀接过信，低头读了起来——信里的字字句句，没有一句是场面话。他写与海棠相识的经过，写她在京城做的事，写他如何敬她、重她、放不下她。字迹端正，没有半分轻浮。
林南栀读完，神色松动了不少。
沈毅朗便趁热打铁，把萧致远这个人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他们是如何在北境相识的，说他虽是国公府的贵公子，却没有半分纨绔习气，为人端正，办事靠谱，在北境军中口碑极好。说他这个人，话不多，但句句算数。
“娘，他在信里还写了，若是能娶到海棠，定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沈毅朗说到这里，语气认真了几分，“儿子跟他共过事，信得过他的人品。”
沈明章一直没有插话，坐在主位上听着，面色却越来越不好看。他将茶盏往桌上一搁，瓷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忍了又忍，终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案上的笔架都跳了一跳！
“不成！”
沈明章这一声拍得不轻，可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林南栀的方向。见她皱了皱眉，他喉结动了动，到底把第二声拍案咽了回去，只硬邦邦地撂下一句：“反正我不同意。”
沈毅朗被他这收放自如的气势弄得一愣一愣的，心里想笑又不敢笑，低着头假装专心看地面。
“无论如何，都不能嫁武将！”沈明章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商量，“当年就是因为舍不得她来边境受苦，才把她留在京城的。你们看看北境那个破地方，比西境还苦寒！冬天冷起来，帐子里都能结冰。她一个在京城长大的姑娘，怎么受得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身经百战的老将才有的、对生死最清醒的认识：“再说了——武将是要上战场的。刀剑无眼，万一有个闪失……海棠怎么办？她这辈子还年轻，难道要她守寡不成？”
这话一出，帐中静了一瞬。连沈毅朗都收起了那副嬉笑的神色，沉默了下来。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这个萧致远——我不能让海棠被他算计了去。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沈毅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父亲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沈明章不再多说，走到案前铺开奏折，提笔蘸墨，落笔如风。他写的是——请求携家眷回京过年。字字恳切，理由也充足：戍边多年，思念故土；女儿年纪不小，婚事未定，想亲自回京替她挑个好人家。
他搁下笔，将奏折封好，交给候在一旁的亲兵：“即刻发出，递送京城。”
帐中安静了片刻。林南栀看了看丈夫那张想发火又不敢再发火的脸，又看了看儿子那副憋笑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
京城，将军府。
海棠还不知道千里之外的西境大营里发生了什么事。她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软尺，面前摊着几匹料子——三匹杭绸，一匹藏青色，一匹石青色，一匹玄色，还有一匹她给娘挑的藕荷色棉绫。
天越来越冷了。窗外的风已经带了冬日的筋骨，吹在脸上不再只是凉，而是有了几分刺人的意思。海棠翻着案上那几匹料子，已经开始在心里默默地量算起来了。
藏青色的是给父亲的，他穿深色显得精神。石青色的是给大哥的，那色衬他。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匹料子上，玄色的杭绸，厚实又挺括，摸上去带着微微的涩感，是做冬袍的上好的料子。她伸手在那匹玄色料子上多停了一会儿，指腹轻轻抚过布面，像是在丈量一件还没有开始裁剪的衣裳。
玲珑在一旁整理线轴，见她对着那匹玄色料子发呆，忍不住打趣道：“小姐，这匹是给世子的吧？”
海棠收回手，语气故作平淡：“之前世子送了我一身骑服，总得回个礼。”
玲珑“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长的尾音，分明是一个字都不信。她没有追问，只是笑着将那匹玄色料子单独叠好，放在一旁，又将剪刀、针线、顶针一并备齐了。
海棠被她那声“哦“弄得耳根发热，低下头假装专心翻别的料子，不再搭理她。
海棠低着头，没有再往那匹玄色料子上看一眼。可她的手指在翻动那些布料的时候，心里已经在悄悄地描那件冬袍的样子了——要多长、要多宽、领口要立起来还是翻下去、袖口要不要收窄一些。想着想着，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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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早朝散后，萧致远没有急着出宫，而是跟在太子赵承瑾身后，一路进了东宫。
清晖殿里，商榷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歪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见萧致远跟着太子进来，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放下茶盏，笑道：“看你这副表情——是有话要说了。”
萧致远没有跟他斗嘴。他在商榷对面坐了下来，沉默了一瞬，便将昨夜与海棠的猜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佛光寺那件事，从头到尾就不是冲着公主去的。宁怀瑜不过是一枚棋子，他们真正要算计的是海棠。而这背后的人，极有可能是睿王。
商榷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在萧致远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萧世子，你平时在朝堂上，可是出了名的冷静。可一提到沈家姑娘的事，我怎么瞧着，你跟换了个人似的？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啊。”
萧致远抬了抬眼皮，没有反驳。
太子坐在主位上，神色却比商榷郑重得多。他沉吟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睿王……不至于吧？他虽是苏贵妃所出，可这些年行事一向收敛，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萧致远没有急着争辩，只是将前后的关节一一摆了出来：佛光寺那晚的时间线，宁怀瑜的身份，海棠被牵扯进去的方式，以及这件事一旦成真对睿王的好处。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实排在那里，让太子自己去看。
太子听完，沉默了更久。
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的承认：“……你说的，确实说得通。可没有确切的证据，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萧致远，目光里带着几分储君应有的审慎与沉稳：“不过，保护好海棠——这是你现在最该做的事。”
萧致远看了太子一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别人提醒的事：“这个自然。”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郑重了几分：“还有——此事还请殿下先别让太子妃知道，没必要跟着操心。”
太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这个自然，孤也没打算让凝儿知道。“
商榷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笑了一声，举起茶盏在面前晃了晃，没有人理他。他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茶，觉得今日这茶，格外有意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