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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致远在早朝散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出宫。
他等在御书房外，请内侍通传——臣萧致远，求见陛下。
承平帝正在批阅折子，听了通传，头也没抬，只说了一个字：“宣。”
萧致远进殿，行过礼后，站了片刻，然后一撩袍角，直直地跪了下去。
“臣，恳请陛下赐婚。“
承平帝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好一会儿。他没有接话，反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问了一句：“沈家那丫头，同意了？”
萧致远微微一怔，随即答道：“臣与海棠两心相许，不敢欺君。”
承平帝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一种看透了世事的、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朕知道你们两心相许。朕在问你——她同意你进宫来求这道旨了吗？”
萧致远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她默许了”，可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海棠没有点头，只是没有摇头。那是默许吗？还只是不忍心当面拒绝他？
承平帝看他的神色，心里便有了数。他没有点破，只是从案上抽出一封奏折，递到萧致远面前：“不急，你先看看这个。”
萧致远接过奏折，展开来看，是沈明章的亲笔。字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折子里写得明白：戍边多年，思念故土，女儿婚事未定，请求回京亲自替女儿择婿。
亲自择婿。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萧致远头顶浇下来。他握着奏折的指节微微泛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将折子合上，放回案上。
承平帝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沈明章的性子，朕了解。他打了这个折子，就是说，女儿的婚事，他要自己做主。朕现在若是赐了这道婚，他回京第一件事就是掀了朕的御书房。”
萧致远沉默了半晌，开口道：“臣明白了。”
承平帝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朕也没说不准。等沈明章回来，你自己去跟他说。说得动他，朕就给你们拟旨。要是说不动，你自己想办法。”
他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萧致远抬起头看了皇上一眼——承平帝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萧致远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父子俩，一个太子一个皇帝，怎么都一个德性，就爱看他着急。
萧致远退出御书房的时候，日光正好照在宫道上，明晃晃的一片。他在阶前站了好一会儿，没有立刻走。
两三个月。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这个数字——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做很多事，也够发生很多变数。他不怕沈明章，他怕的是沈明章不给他机会说话就将他拒之门外。镇西将军的脾气，他在北境时就听说过，连皇上都说得等他回京再说，可见这个人有多倔。
实在不行……
他心里划过一道念头，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大胆：实在不行，就带着海棠去北境。管他什么赐婚不赐婚，镇国公府在北境，那是他长大的地方。他能护得住她，谁也抢不走。他想到这里，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念头虽然大胆，却让他的心里踏实了不少。他大步走出宫门，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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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里，海棠正对着一件做好的玄色冬袍出神。
父母兄长的冬衣她已经收进了箱笼，叠得整整齐齐，压了防虫的干桂花。只有那件玄色冬袍，被她单独铺在案上，已经熨了第三遍了。
她检查了一遍针脚，肩线平整，袖口的收边没有一处毛糙，领口的滚边她特意多缝了两道，密密实实的，比给自己做的衣裳还用心。她看着那件袍子，心里觉得满意，又觉得好像还少了点什么。
她想了想，又从针线筐里翻出一块玄色的边角料，裁了一小块，绣了一只小小的并蒂海棠，做成了一只荷包。针脚细密，海棠花的轮廓虽小，却栩栩如生。她将袍子叠好，端端正正地放在案上，伸手抚了一下那料子，厚实挺括，带着新布特有的涩感，掌心里有一种踏实的分量。
海棠坐在案前，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件冬袍的料子，想了半天，终于开口唤了一声：“墨羽。”
窗外无声无息地落下一个人影，跪在廊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海棠对着一扇窗说话，声音有些不太自然——她到现在还是不习惯自己窗外站着一个暗卫：“那个……你能去请你家世子，今晚来一趟将军府吗？”
她顿了顿，又赶紧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几分：“跟他说——衣服做好了，请他来试试合不合身。”
窗外没有应声。但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了。
海棠对着空荡荡的窗外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件玄色冬袍，耳根悄悄地热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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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萧致远准时翻窗而入。
他今日穿了一身家常的深衣，比朝服少了几分端正，多了几分随性。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海棠看了他一眼，心想：翻窗还提灯笼，可真讲究。
萧致远将灯笼放在桌上，目光已经落在了那件铺在榻上的玄色冬袍上。他顿了一下，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料子，厚实、挺括，是他喜欢的质地。
“试试。”海棠走上前，拿起那件冬袍。萧致远看了她一眼，没有贫嘴，也没有笑。他低下头，解开腰间的束带，将外衣脱了。海棠将冬袍展开，踮起脚，将袍子披上他的肩头。她的动作不算熟练。她给父亲和大哥做过衣裳，都是做好了交给他们自己试的，这还是她头一回亲手替别人更衣。她的手指在他的肩线上停了一下，理了理领口，又将肩头的料子往下顺了顺，让袍子妥帖地落在他身上。
冬袍落定的瞬间，她也微微一怔，比她想象的还要合身。肩线刚好，袖长刚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她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上前替他理了理袖口，指尖在他的手腕处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长度是不是真的正好。
萧致远从头到尾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由着她摆弄。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在他身上忙碌。她理领口的时候，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她整袖口的时候，他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可他忍住了，没有伸手去握她。
海棠确认了最后一处边角都妥帖了，才退后了一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满意：“好了。”
萧致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冬袍，又抬起头来看着海棠。他什么也没说，可他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他转身走到铜镜前，侧身看了看，合身。每一寸都妥帖，没有一处是松的或紧的。他低头系好腰封，然后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站在他身后的海棠。
海棠正看着铜镜里的他，他穿着那件玄色冬袍，腰背挺直，肩宽腰窄，那袍子将他整个人衬得愈发挺拔。铜镜里的他眉眼深邃，轮廓分明，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利落干净，不笑的时候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意，可方才低头的那一瞬，长睫微垂，又莫名有种少年的温柔。
萧致远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静了一息。
“好看吗？”他问。
海棠抬起眼，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她心里是满意的，嘴上也不打算藏着，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我做的衣裳，自然好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几分理直气壮，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容反驳的事实。
萧致远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了几分：“那——我呢？”
海棠被他问得一愣。
她抬眼看他——灯下他就站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他衣领上细密的针脚。他那张脸被光影勾勒出分明的轮廓，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确实好看。她别开目光，含糊地应了一声：“……还行。”
萧致远的目光微微一动。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便只剩下了半步。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根上，慢悠悠地开口，嗓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在西郊的时候，有人可不是这么说的。”
海棠的耳根一下子烧透了。
她当然记得自己在西郊说过什么——“你才是最好看的那个，剑眉星目，笑起来更是清朗夺目，直教我挪不开眼去。”那时候秋风拂面，四下无人，她心里的话就那么毫无防备地说了出来。
她咬了咬唇，抬眼瞪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意思：“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萧致远没有躲她的目光，眼底那抹笑意却更深了些。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跟她说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话音未落，他便俯首擒住了她的唇。
这些日子攒下的思念与克制，在这一瞬冲破了分寸。他吻得又急又重，带着近乎贪恋的力道，掌心扣着她的后颈微微用力，迫她仰起头承接这个吻，像是要把这些时日隔着礼数、隔着人群的空缺，都尽数补回来。
海棠猝不及防地轻颤了一下，心尖猛地一跳，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撞得胸腔发颤。起初她还下意识抬手抵在他胸前，脑子里乱糟糟的，不合礼数、夜深人静、他是翻窗进来的……可指尖触到他心口擂鼓般的跳动，鼻息里缠满了熟悉的松木冷香，那点残存的理智便一点点软了下去。
她闭了闭眼，长睫轻轻抖着。心里明明慌得厉害，耳根烧得快要冒烟，可唇上的温度那样真切，带着他独有的沉稳气息，竟让她莫名觉得安心。明明该推开的，明明该红着脸退开的，可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欢喜涌上来，终究是舍不得放。她指尖从抵着他胸膛，慢慢变成轻轻揪住了他的衣襟，仰起脸，顺着他的力道，怯生生又执拗地回应了几分。
灯笼暖光朦朦胧胧晕开一片，她脑子昏沉沉的，什么礼数、什么分寸都记不清了。他趁机加深了这个吻，唇齿辗转厮磨，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撬开齿关，缠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混着滚烫的呼吸，搅得她脑子里只剩一片混沌的暖意。
他另一只手顺着腰际往下滑，掌心的热度隔着薄薄的中衣烫得人发颤。指尖探进衣摆下摆，触到她腰侧细腻温热的肌肤时，两人同时一颤。海棠下意识地嘤咛一声，身子软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都嵌进他怀里。他掌心贴着肌肤往上摩挲，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腰窝，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
衣料摩擦出细碎的声响，他的吻顺着下颌往下落，碾过颈侧，落在锁骨凹陷处，灼热的呼吸喷在肌肤上，烫得她浑身发抖。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绷紧的肌肉，抵在她腰腹处的硬朗轮廓，还有越来越粗重的喘息，带着濒临失控的力道，半扶半抱地将她往榻边带。腰间系带被他指尖勾住，轻轻一扯便松了开来，微凉的夜气钻进衣领，却半点压不下他掌心滚烫的温度。
就在她闭着眼，以为会顺着这滚烫的心意一路沉下去时，他的动作却骤然顿住。
萧致远粗重地喘着气，额头抵在她肩窝，浑身肌肉都绷得发紧。手还停在她腰侧，指节因极致的克制而微微颤抖。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带着滚烫的隐忍：
“海棠……等我。等我三媒六聘，十里红妆，把你风风光光娶回家。”
室内静了片刻，只剩两人交叠的、渐渐平复的呼吸。
海棠垂着眼帘，从袖中摸出一只并蒂海棠荷包，递到他面前。指尖捏着荷包边角，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未褪的软意：“……给你做的。”
萧致远接过那只小小的荷包。玄色缎底，用同色丝线绣了朵并蒂海棠——不凑近细看几乎瞧不出痕迹，可凝神去看，便能辨出花瓣舒展的轮廓，一针一线都绣得干净齐整，像极了她藏在心底、不轻易外露的心意。他将荷包握在掌心，低头看了许久，才抬手系在了腰封正中。
系好之后，他没立刻抬头，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朵隐在玄色里的海棠花瓣，再抬眼时，目光里盛着能让人心口发软的温柔。
海棠望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酸酸软软的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轻轻的承诺：“那以后……每年都给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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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北戎来使的事务终于尘埃落定。西境与北境的军需也已在萧致远的安排下妥善推进，他在东宫清晖殿里跟太子对了最后一轮清单，盖上印信，算是交差了。
太子将文书往案上一搁，伸了个懒腰，随口说了一句：“忙了这么久，也该松快松快了。父皇说，过几日去南苑秋猎，京中武将、贵公子几乎全员出动。”
他看了一眼萧致远：“你也去。”
萧致远正低头整理袖口，闻言没有抬头，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