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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儿到底还是搬过来了。
太子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凝儿的丫鬟把她的枕头和披风抱进海棠的帐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只说了一句：“夜里凉，盖好被子。”
凝儿从帐帘里探出半个脑袋，冲他笑了一下：“太子哥哥也早点睡。”
太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明日科目多，要看就看全套，别半途跑回来。”
凝儿连连点头，答得飞快：“知道了，知道了。”
然后帐帘一落，她便笑嘻嘻地钻到了海棠的被窝边上。
海棠正靠在枕上，手里握着那只草编的小兔子，指尖轻轻拨弄着它的耳朵。今日萧致远亲手编给她的那只，她一直攥在掌心里没舍得放下。
凝儿凑过来，一眼就看到了她手里的草兔子，眼睛一亮：“哎？你哪里来的？好好看！”
海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藏起来，凝儿已经伸手过来掰开她的手指，把那只草兔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编得也太精致了吧！这耳朵，啧啧，还有尾巴，啧啧，谁给你的？”
海棠被她问得耳根微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他编的。”
“他？”凝儿明知故问，拖了个长长的尾音，“他是哪位呀？”
海棠没有接话，只从枕边又拿出一只一模一样的草兔子，塞到凝儿手里：“给你的。”
凝儿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草兔子，和海棠手里那只一模一样，耳朵长长地竖着，尾巴圆滚滚的，编得精巧极了。她握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忽然将那只草兔子贴在了心口，声音轻轻软软的：“算他有心。”
两个人并肩躺在被窝里，帐篷外偶尔传来夜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声，远处隐约有一两声马嘶。营帐里的灯火调暗了，只剩一盏小灯搁在榻边的矮几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顶上，偶尔重叠在一起。
凝儿翻了个身，面朝着海棠，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你老实跟我说，你对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海棠没有回答。她侧躺着，手指在草兔子的耳朵上来回摩挲了几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凝儿等了半天没等到答案，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喂，装睡啊？”
海棠被戳得肩膀一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我想嫁他。”
凝儿没有想到她答得这么直接，一时竟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打趣的话，此刻却一句都用不上了。
凝儿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再打趣，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侧过头，声音低了几分：“那你自己心里有没有数，你们沈家加上镇国公府，掌了大靖多少兵权？”
海棠的手指停了一下。
凝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爹掌着西境，镇国公掌着北境，光是这两路加起来，就占了朝廷近七成的兵力。你跟萧致远的事，皇上不是不知道。他到现在没有松口，未必只是因为你爹那封奏折。”
海棠没有说话。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只剩灯花偶尔爆开的声响。她的思绪顺着凝儿的话飘了出去，量衣那天晚上他说，“我明日便去求圣上赐婚。不等回信了。管你爹同不同意——我先把你定下来。”
他一直说到做到，可这次，却和父兄的书信一样，没有下文。他绝口不提以后，却用全部的好填满了每一个现在，编草兔子、摘刺莓、篝火边烤了肉吹凉了递到她嘴边。每一样都不大，可每一样都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像是在告诉她，不管结果如何，此刻他是真心实意地对她好。
可她心里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因为他不说提亲，不说下聘，不说以后。
她没有将这份失落说出口，只是垂下眼，将那只草兔子放到枕边，轻轻“嗯”了一声。
凝儿看到她这副模样，没有再追问。她往海棠身边挪了挪，将那只草兔子握在掌心里，声音带着几分困意，却依然暖融融的：“没事。总会有办法的。”过了一会儿，她又迷迷糊糊地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梦话——“实在不行……我就让太子哥哥去帮你说说话……”
海棠没有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她侧过头，看着凝儿已经闭上的眼睛，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低低地说了一句：“睡吧。”
灯焰轻轻晃了一下，灭了。帐中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长公主府里，凝儿偷跑来找她一起睡的那些个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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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帐里晚宴正酣。华阳坐在席间，面前的菜一筷子都没动。她看着萧致远替海棠斟茶，看着四个人交换眼神，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溜了出去。她不是傻子，她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
她将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声音不大不小地嘀咕了一句：“大晚上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着男人往外跑，也不怕人说闲话。”
坐在她身旁的苏明月听到了。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目光在华阳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微微一笑，声音温温柔柔的：“郡主说的是谁？”
华阳咬了咬唇，目光还盯着帐帘的方向：“还能有谁。”
苏明月没有接话。她顺着华阳的目光看了一眼帐帘，然后低下头，慢慢地喝了一口茶。片刻后，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说起来，我今日倒是一直在想，那位沈姑娘到底有什么好的。”
华阳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你也觉得她不过如此是不是？她一个寄养在长公主府的外姓女——凭什么？论家世、论品貌，她哪一点配得上萧致远？”她越说越快，声音压得低低的，可语气里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你是没看到今天下午——她跟萧致远在林子里，萧致远又是给她编草兔子又是给她摘果子，她得意成什么样子了。”
苏明月听着，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她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替华阳惋惜：“郡主若是心里不痛快，明日找个时机跟她把话说开了就是。明日秋猎人多，她多半一个人待着，东北边那片林子倒是清静。”她顿了顿，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你在那里说什么，也没人听得见。”
华阳低下头，指尖在袖口上捻了几下。她没有点头，可她眼底的光芒已经变了，从委屈变成了某种决绝。
苏明月看着她的表情，知道自己不需要再多说了。她站起身来，说了句“我去透透气”，便离了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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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的灯火在身后渐渐远了。苏明月沿着营区的小道往回走，走了没几步，迎面遇上了一道身影——睿王。
他大约是刚从御前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封折子，月色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他见到苏明月，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正要错身走过，苏明月却停下了脚步。
“表哥，”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亲近——不逾矩，却足以让对方察觉她的善意。她浅浅地笑了一下，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闲事，“今日落日的时候，我在林边散步，可巧瞧见了一桩趣事，萧世子蹲在地上编草兔子，编了好一会儿，递给沈家那位姑娘。倒是个有心人。“
睿王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接话，月色下他的侧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枚在他指尖转着的玉扳指，停了一息。
苏明月注意到了这个停顿。她心里微微一喜，看来他果然在意沈海棠。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的语气更轻快了几分，像是替睿王不值似的，又补了一句：“我瞧着，萧世子跟她走得倒是近。京城里抬眼不见低头见的，也不避避嫌。”她说完，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替谁惋惜。
睿王没有否认，也没有附和。他只是将玉扳指重新转了起来，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小姑娘家的事，随她们去就是了。”
苏明月心头一跳。他的语气太淡了，淡得像是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此刻却忽然拿不准了。她顿了顿，又试探着补了一句：“说起来，华阳郡主方才气冲冲地离了席，我听着她跟身边的丫鬟嘀咕，说明儿要去东北边那片林子找沈姑娘说道说道。那样子看着，怕是没什么好事。”
睿王的目光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极快，快到苏明月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可他的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苏明月看着他这副全然不上心的模样，心里彻底踏实了。看来他对沈海棠也不过如此，方才那一眼大约只是好奇罢了。她达到了目的，便不再多留，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的松弛：“夜深了，表哥早些歇息。”
她转身走了。步伐比来时轻盈了许多，裙摆在月光下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睿王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像一层薄薄的壳，缓缓合上了。他低下头，指尖把玩着那枚玉扳指，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底没有半分方才的随意，有的只是一种被精确计算过的、沉静的亮。
他站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变化，可他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在夜色里慢慢地浮了起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