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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承平帝亲自来了一趟。
他站在海棠榻边，低头看了片刻，又听御医细细禀报了伤势和恢复情况。御医说，命保住了，但人还没醒，怕是伤了元气，需要将养。承平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三个字，“回京吧。”
这话是对萧致远说的。
萧致远抬起头，第一反应是想说不行，马车太颠了，她的伤经不起路上颠簸。可承平帝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补了一句：“朕让御林军清道，走官道，慢行。你亲自守着。”
萧致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太子看了一眼榻上的海棠，又看了看萧致远，开口说道：“送到东宫偏殿去。这样凝儿能日日看着，御医照顾也方便。”
承平帝站在帐门口，沉默了片刻，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醒了报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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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队伍在天亮前就出发了。秋日的晨雾还没有散尽，整个猎场笼罩在一层灰白的薄纱里，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没有人高声说话，连马匹都比平日安静了几分。
车厢底铺了厚厚的褥子，四角塞了软枕，车壁挂了厚帘挡风，连车轮上都裹了一层棉布以减少震动。萧致远将海棠抱上车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她在他怀里轻得像一捧落叶，脸色苍白，睫毛安静地覆着，像只是睡着了。
马车一路慢行。官道上几乎没有颠簸，只有车轮均匀的辚辚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萧致远坐在车厢里，握着海棠的手，没有说话。她靠在他肩侧，呼吸平稳而浅淡，温热的鼻息一下一下拂过他的衣领。他低头看着她的侧脸，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落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斑。
他就这么看了一路。没有闭过眼。
裴烬策马一路从猎场跟着，跟马车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进皇城的时候，他的马停了一停，看着那辆马车驶入东宫的侧门，在晨光里拐了个弯，消失在了宫墙深处。他没有跟进去。他在马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拨转马头，往巡镇司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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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东宫，萧致远将海棠安置在偏殿的暖阁里。那间屋子朝南，日头好的时候，阳光会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榻前落下一地碎金。他给她盖好被子，把她的手腕轻轻放回被褥里。
然后他转身出去，对自己的几个侍卫说了几句话。不多时，顾北便和韩骁一起，扛着他的被褥、衣物和几本书，径直走进了东宫西厢房。
太子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顾北把萧致远的被褥铺进西厢房，又看着韩骁把几件换洗衣裳挂进衣柜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一进偏殿就跟萧致远说：“我说把海棠送到偏殿，是为了让凝儿看到放心，你倒好意思连自己都送进来了。怎么，拿东宫当自己家了？”
萧致远没有接话，低头整理着桌案上的东西，将一只小瓷瓶放在床头矮几上，那是退烧后御医留下的药，每晚要换一次敷在伤口上。
太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要不要我给你单独再开个院子？”
“不用。“萧致远头也不抬，“西厢就行。还有，臣告假。”
太子眉头微微一动：“告多久？”
“到她好为止。”
太子没有再问。他站在门口，看着萧致远在那间暖阁里忙前忙后，掖被角、试额温、将窗推开一条细缝通风、又关上怕她着凉，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认真又笨拙，和平日里那个在北境战场上杀伐决断的镇北王世子判若两人。太子看了一会儿，没有戳穿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缺什么跟管事的说。”
当天下午，凝儿来了，一步一步从正殿走到偏殿。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眶微红，显然哭过不止一次。
她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握住海棠的手，看到榻上无声无息的海棠，咬着嘴唇忍了好一会儿，才没有掉下泪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带着鼻音，却故意说得轻快，“你这个人真是的。自己跑去跟人吵架。吵架也就算了，还不带上我。“
萧致远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眉心微微一动，“吵架？”
凝儿看了一眼榻上无声无息的海棠，沉默了一息，才开口，声音压低了半分：“看你赢了，她可开心了，本来我们说要回帐篷休息，结果华阳来拦她，非说有事跟她说，带她去了东北边的林子，说了些什么……哼，不用去也知道，华阳能说什么？还不就是海棠抢了她的婚事，要找海棠算账吗？”
凝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接着说：“说来说去，也算你惹的。”
萧致远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出声。
凝儿坐了一会儿，又替海棠掖了掖被角。她站起来的时候，侧过头看了眼圈乌黑的萧致远一眼——“哎，世子，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她醒过来要是看到你瘦了一圈，又该心疼了。“说完她便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她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她最喜欢吃桂花糕了。等她醒了，叫人去买东街那家的。“
萧致远在榻边守了整整一日。太医来换过两次药，指尖搭着她的腕脉诊了半晌，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脉象已然平稳，伤口也未见溃脓恶化，按说早该醒转了。”顿了顿，他又斟酌着补上一句，“许是伤后体虚，神思沉陷得深，得有人在旁唤一唤，捡些她熟悉的、欢喜的事说与她听，说不定能把人喊回来。”
太医躬身退下后，暖阁里静得只剩窗外风吹梧桐的轻响。萧致远在榻边坐了许久，目光一寸寸描摹过她苍白的眉眼，终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两日未好好饮水的干涩沙哑。
“头一回见你，是在西市街头。惊马冲过来的时候，旁人都往两边躲，偏你站在路中间，仰着头训我。”他指尖轻轻蹭过她的指节，语气里带着极淡的笑意，像又看见了那个一身素衣、脊背挺得笔直的姑娘，“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胆子怎么这么大，连我的马都敢拦。”
没有人应声。他也不在意，就这么自顾自地说下去。从街头惊马的初遇，说到佛光寺的山间，她穿着一身银红骑装策马跑在他前面，山风掀起的衣角像一片流动的霞光，他跟在后面看了很久，久到差点忘了勒缰绳；说到山涧溪畔他烤了鱼，她坐在旁边吃得眉眼弯弯，嘴角沾了一点碎鱼肉都没察觉，他替她拭去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说到中秋宫宴那晚，她穿着一身桃红云锦裙走进大殿，满殿的灯火好像都往她身上聚了一聚，他坐在席间，端着酒杯都忘了喝。
说了整整一个下午。她没有醒。
傍晚的时候，他起身点亮了案上的琉璃灯，暖黄的光晕铺开，将榻边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处。他重新坐回榻边，声音放得更轻，像在哄闹脾气贪睡的孩童。
“你今天睡了整整一日了。你可是真能睡啊。”他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在佛光寺那回，你说歇个晌午觉，结果一觉睡到日头西斜，我在山门口等了你好久。我当时就想，这姑娘怎么这么能睡。”
他自己都没察觉，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的焦灼渐渐褪去，只剩化不开的温柔。夜渐深了，他也不曾离去，困极了便趴在床边打了个盹，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天蒙蒙亮的时候，萧致远便醒了。他拧了把温热的棉巾，替她擦了擦脸，又在榻边坐下来，开始新一日的絮语。
“佛光寺那棵老银杏，现在应该正黄着。”他握着她的手，声音低低的，“上回去的时候，我隔着几个台阶看你站在树下，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你一身。我当时站在你身后不远，看了你好一会儿。过几日我陪你再去看一次，今年不去，就得等明年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西郊的红叶也正当季。上回我们去的时候，你说好看，还说等空了一定要再来一趟。现在空了，我陪你去，骑马去，我带着你。”
海棠没有回应他。他低下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上次跟我下的那盘棋，还没下完呢。等你醒了，我们下完它。我再不让着你，以后每盘都不让你，行不行？”
她的睫毛依然安静地覆着，没有动静。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还等着跟夫人下棋呢。”
夫人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可心里已经念过千百遍，他说完之后，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临近中午，太子的侍卫便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玲珑。
玲珑是海棠的贴身丫鬟，从长公主府起就跟着她，这些年寸步不离。她眼眶红红的，一进门看到榻上无声无息的海棠，咬着嘴唇忍了好一会儿才没掉下泪来。她快步走到榻边，轻手轻脚地替海棠理了理被角，又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动作熟练又自然。
起初萧致远觉得玲珑在也好，到底是海棠身边最亲近的人，有些事情她比他方便。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玲珑简直是把他当贼一样防着。
他刚抬手想替海棠掖一下被角，玲珑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语气恭恭敬敬的，“世子，这些事奴婢来做就好。”
他伸手去端桌上的药碗，玲珑比他快了一步，将药碗端起来，垂着眼道：“世子，喂药的事奴婢来就行，不敢劳烦世子。”
他坐在榻边想跟海棠说说话，玲珑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寸步不离地守着，目光像两盏小灯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要是坐得离海棠近了些，玲珑便轻咳一声；他要是握着海棠的手不放，玲珑便上前一步，拿着湿帕子说，“世子让一让，奴婢给姑娘擦擦手”。
萧致远忍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在凝儿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多少次被玲珑挡开之后，看着凝儿，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几乎要绷不住的咬牙切齿，“你能不能把她弄走？”
凝儿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世子，人家的贴身丫鬟，忠心护主，你跟她计较什么。”
萧致远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接话。
傍晚的时候玲珑去小厨房煎药，萧致远终于得了片刻清净。他坐回榻边，握着海棠的手，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说了一句，“你这丫鬟，比北戎十万大军还难对付。”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苦笑——“沈老将军快回来了。他要是回来看见你瘦了一圈、躺着一动不动，”他停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他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他握着她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所以你快醒过来。就当是……救救我的腿。”
没有人应他。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安静了很久。
不多久，玲珑端着煎好的药掀帘进来，将药碗稳妥搁在案上的瓷托里，转身对着萧致远福了一礼，语气恭谨却带着一股子不肯退让的执拗：“世子，时辰不早了，您且回西厢歇着吧。”
萧致远眼皮都没抬，指尖仍搭在海棠腕间探着脉搏，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必。”
玲珑垂着手，又往前微福了半礼，声音不高却句句扣在实处，全是为姑娘考量的模样：“世子恕奴婢多嘴。您衣不解带守了两整日，眼下的红血丝都快遮不住了。我们姑娘心最细，等她醒了一睁眼看见您熬得形容憔悴，定然要跟着挂心，心绪不宁反倒不利于伤口愈合。您便是不心疼自己，也心疼心疼我家小姐，奴婢就在这榻边寸步不离守着，她但凡有半分动静，奴婢立刻差人飞跑着去禀您，绝不敢耽误半刻。”
萧致远转头，看看玲珑低着头却倔强的身姿，突然想到第一次在将军府正厅里见到海棠时候她的样子，大概也是这样倔强又骄傲，真是她的好婢女啊。
他缓缓站起身，俯身替海棠掖了掖被角，目光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停了许久，才沉声叮嘱：“药温着喂，顺着舌根慢些送，别呛着她。她若皱眉难受就停一停。醒了立刻来报。”
“奴婢省得，世子放心。”玲珑躬身应得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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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萧致远天不亮就来了偏殿，一眼对上一双睁开的眼睛。
海棠躺在枕上，看着他。
那双眼睛因为昏睡太久还有些涣散，目光却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像是他脸上沾了什么不该沾的东西，又像是她只是想多看他一会儿。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声音。然后她费了好大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丑。”
萧致远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衣领歪了，头发散了几缕，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他已经整整三天没有照过镜子了。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大，却带着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从胸口深处用力拽出来的、劫后余生的、止不住的笑意。冲到床边，他没有说话，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肩膀轻轻地抖了几下。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这三天吓死我了，想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怕过，想说你知不知道我差点以为你不会醒了。可他说出口的，只是一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话，“你等着，我去叫御医。”
他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怕自己一走，她就会又闭上眼睛。海棠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萧致远。”
他猛地转过身来。
海棠躺在枕上，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但说的清清楚楚的，“你捯饬一下自己。太难看了。”
萧致远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却带着一种三天来第一次真正落地的松弛。“知道了。马上去。”
他大步走了出去。走到廊下，他停下来，仰起头，闭着眼，让晨光落在自己脸上。深秋的风带着凉意从他领口灌进去，他没有觉得冷。
她醒了。她嫌他丑。她叫他名字了。
窗外的晨光正好，落了满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