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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第二天傍晚送到的。
巡镇司衙门里，裴烬正低头翻着一摞卷宗。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侍卫在门口站定，双手呈上一封信——“大人，东宫送来的。”
裴烬翻卷宗的手顿了一下。他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等侍卫退出去之后，才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迹——不是她的字。是萧致远的笔迹，寥寥几个字，像是公事公办。
他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笺。只有两行字：海棠醒了，伤口无碍，勿念。
没有落款。
裴烬看了很久。信纸在他指间捏着，纸边微微起了皱，他又将它抚平了。然后他将信折好，收进袖中，继续翻卷宗。翻了两个页面，停了下来。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色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他才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翻那页始终没有翻过去的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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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
御医每天来诊脉，说海棠的伤口愈合得很好，可以适当下地走动走动了。海棠一听，几乎是立刻就掀了被子要下床，玲珑拦了一下没拦住，萧致远干脆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搀着她慢慢站了起来。海棠在地上站定的那一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躺了这么多天，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散了。
她扶着萧致远的手臂，慢慢走了几步。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呼吸就已经有些跟不上了，伤口处隐隐牵着一丝钝痛，她没有吭声，又坚持走了一步。萧致远没有给她走第五步的机会，他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直接将她横抱了起来。海棠猝不及防，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你干嘛？”
萧致远将她稳稳地放回榻上，语气平淡：“走够了。明天再走。”
海棠坐在榻上，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瞪着他，但那一眼瞪得没有任何威慑力。玲珑站在一旁，手里端着刚倒好的热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但她嘴角压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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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榷是第五天来的。他进门的时候，萧致远正坐在榻边剥橘子。商榷手里提着一包东西，身后的小厮还捧着一匹蜀锦和一盒老参。他一进门就看到这幅画面，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将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笑着拱了拱手：“哟，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萧致远头也不抬：“知道不是时候还来。”
商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来，跟海棠寒暄了几句，问她伤口还疼不疼、东宫的伙食可还合胃口。海棠一一答了，说已经不碍事了。商榷点了点头，又看了萧致远一眼，他还在剥那个橘子，剥得仔细又认真，把白色的筋络一丝一丝地挑干净了，才递到海棠手里。
商榷嘴角抽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告辞。萧致远送他到门口，商榷在廊下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外头最近风向不太对。感觉是睿王那边，动作不小。”
萧致远没有说话。
商榷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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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萧致远坐在海棠榻边，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信。海棠靠在枕上，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信纸：“谁的信？”
“你大哥。”萧致远将信纸翻了一面，语气平淡，“从西境寄来的。问你伤怎么样了。”
海棠接过来看了一眼——沈毅朗的字迹潦草又用力，前面几句是问候，后面几句是威胁：“你要是敢欺负我妹妹，我回京第一个找你算账。”
海棠忍不住笑了一声。萧致远也笑了笑，但他的笑意没有维持多久。海棠察觉到了，放下信纸看着他：“怎么了？”
萧致远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听说你受伤了，你爹娘提前了行程，现在应该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海棠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当然想见爹娘，她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他们了，可是她也知道，爹娘一回来，她就不可能再这样日日待在东宫了。她没有说话，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萧致远便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就那么握着她的手，安安静静坐在榻边。海棠微微偏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头，发梢蹭过他颈侧，带着点药香混着桂花的软意。他没有动，只是将握着她的手又往掌心拢紧了一分，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海棠的目光，就落在他的这只手上。
真的是一只很好看的手。指骨修长分明，肤色是久经风霜的麦色，骨节处微微凸起，清瘦而有力；指尖修剪得干净齐整，手背上有几道浅淡的旧疤，像从刀光剑影里带出来的印记，却不损分毫，反倒添了几分沉峻。海棠看着看着，竟不知不觉伸出手，像把玩一件古玩似的，轻轻将他的手拿起来，翻过来，覆过去，仔仔细细地看，一边看一边低声嘟囔：“这手都长得这么好看……”
萧致远没有动，任她摆弄，眼底藏着极浅的笑意，低头看着她研究自己手掌的模样。
指尖触到他虎口那层厚茧时，海棠的动作顿住了。那是常年握刀、拉弓磨出来的茧，硬邦邦的，厚得硌手。她忽然想起他在北境风里雪里的那些年，心口一软，声音都轻了下来：“这儿……疼不疼？”
她没等他回答，便轻轻托起他的手，小心翼翼捧到脸边，用脸颊蹭了蹭那层粗粝的茧，像是要替他焐热似的。
萧致远浑身一僵。心口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软得不成样子——他这辈子刀山火海都趟过，此刻却被一个姑娘捧着手心疼的模样，击得溃不成军。
他反手握过她的手，力道不重，却不容她抽走。他低头看着那只被他攥着的手——纤细，白皙，指尖泛着淡淡的粉，像一截刚出水的嫩藕。他声音低哑：“你的手，才是真的好看。”
他说着，将她的手轻轻托起，低头，在她手背上印下一吻。
海棠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烧起来，指尖烫得蜷了蜷，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静了不知多久，雨势稍缓，打在窗纸上的声响轻了些。萧致远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发顶的旋窝上，忽然低低开了口，声线裹着雨雾的湿意，软得一塌糊涂：
“总这么坐着也闷。夫人陪我下盘棋？”
海棠猛地抬起头，耳尖先热了半分，瞪他一眼：“谁是你夫人，别乱喊。”
萧致远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笑意深了些，语气却半点玩笑也无，郑重得像在说一生的承诺：“这辈子，我萧致远的夫人，只能是你沈海棠。”
一句话落，暖阁里仿佛更静了。窗外的雨声都似远了几分，海棠只觉得心跳撞得胸口发颤，方才还理直气壮的眼神瞬间飘开，抿着唇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指尖微微蜷了蜷，被他握在掌心里的手烫得厉害，连脸颊都跟着泛起薄热，偏过头去望着窗棂，不肯再看他，耳根却红得通透。
萧致远也不逼她答话，只低低笑了一声，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反倒顺着这个称呼往下说，语气自然得仿佛早已认定：“怎么，夫人不想下？”
海棠被他一句接一句的“夫人”叫得心口发颤，偏又没法真的生气，索性借着下棋的由头掩去心绪，转头看他时还带着点未褪的羞意，偏要摆出较真的模样：“下可以，但你不许让我。上次你明里暗里放了多少水，真当我看不出来？”
“好，不让。”他应得爽快，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那夫人想怎么下？”
“你执白先行。”海棠伸手把装着白子的棋罐往他那边推了推，眉眼间带着不服输的劲儿，“往常都是我执白占先手，今日换过来，你先走，咱们公平对局。说好了落子无悔，谁也不许耍赖。”
“好，都听夫人的。”他笑着应下，起身将矮几挪到榻边合适的高度，铺开榧木棋盘时手腕稳当，只发出极轻的木石相触声。白子推到自己手边，黑子搁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连棋罐盖子都替她掀开了半寸，妥帖得很。
棋局一开，两人都收了笑意，落子渐渐认真起来。海棠右手捏着黑子，指尖还带着病后的虚软，落子却稳当，每一步都思忖片刻才落下，眉峰微蹙着，眼神全落在棋盘上。萧致远落子不快，总等她收回手，才捻着白子跟上，目光却时不时从棋盘上抬起来，落在她凝神的侧脸上，眼底浸着化不开的温柔。
下到中盘，海棠盯着一处断点思忖许久，指尖夹着黑子落下，刚一松手就变了脸色，这一步走得急，竟漏算了萧致远一路伏兵，等于自断了半片棋的活路。
她指尖僵在半空，眉头拧得更紧，盯着那枚黑子抿紧了唇。
萧致远自然也看出来了。他指尖捏着枚白子，没落下，抬眼看向她，语气放得很轻：“方才那步不算，夫人重落。”
“那不行。”海棠立刻摇头，手收了回来，坐直了些，语气里带着点执拗的认真，“说好了落子无悔。我自己走错的，认就是了，哪有悔棋的道理。”
“你身子还虚，思虑不及平日。”他还想劝，“让夫人一步，不算耍赖。”
“不用你让。”她抬眼瞅他，眼神清亮又固执，“真要赢，也得我凭本事赢。让来让去的，赢了也没意思。”
萧致远看着她这副较真的模样。她坐在灯下，肩背挺得笔直，捏着棋子的指尖还带着病后尚未恢复的虚软，可那眼神里的不服输，错了也不低头、输了也要认的坦荡，跟她在西市街头站在惊马前训他时一模一样。他心里喜欢得紧，爱到骨子里，爱她这副将门之后的气性。他没有再让，指尖一松，白子稳稳落在棋盘上，当真按她走错的局面继续往下走。
海棠也憋着一股劲儿，后半局步步谨慎，想方设法补救，指尖起落间带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可惜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中盘那处漏洞太大，终究是补不回来了。
待到收官数子，算到最后，输了三子。
海棠盯着棋盘上错落的黑白子，抿了抿唇，嘴角往下轻轻一撇，不大服气地撅了撅嘴，小声嘟囔：“就差三个……要不是刚才那步走岔了，定然不是这个结果。”
她说着抬头看向萧致远，眼里亮闪闪的，全是不服输的劲儿：“再来一盘，这次一定赢回来。”
“好，来，先吃个蜜饯”，萧致远低笑着，伸手从旁边果碟里捻了颗蜜渍金橘，递到她唇边，“输了也有糖吃。就等夫人凭本事赢我。”
海棠张嘴含住蜜橘，甜意漫开，刚才那点小郁闷也散了大半。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暖阁里灯影柔和，棋盘上黑白错落，两人的影子靠得极近，连空气里都浸着甜软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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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戎使团抵达京城那日，天气阴冷。
六皇子骑着马行在队伍前方，身后跟着一列长长的马车和骑兵。中间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里，先生坐在车窗边，隔着车帘听着外面街市的动静——叫卖声、车马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和北戎的风物截然不同。
车队经过一条街时，先生忽然开口：“停一下。”
车夫勒住了马。六皇子回过头来，策马靠近车窗：“怎么了？”
先生没有回答。他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街边一间铺子。铺面不大，门楣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挂着块旧招牌，上头写着“徐记糖铺”。铺子门口支着一个小摊，摆着几碟桂花糖，金黄色的糖块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着那间铺子，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对一间路边的糖铺有反应。可他就是觉得——他来过这里。
“没什么。”他放下车帘。马车重新动了起来。他的手指在玉坠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