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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城海棠不见归人- 第八十章 三载别情一席夜话-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八十章 三载别情一席夜话
    ——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将军府的灯笼已经点上,暖黄的光在门前的石阶上铺了一小片。海棠走出院门的时候,沈明章和林南栀已经站在马车旁等着了。沈明章换了一身簇新的青色常服,拿着一些礼物盒子,林南栀也着了一身藕荷色的新袄裙,手里拎着一只食盒——里面是她下午亲手做的两碟点心。

    海棠提着裙摆上了马车,坐在母亲身侧。车轮滚动起来,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往后退,将她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她一路上没有说话。林南栀也没有多说,只伸手轻轻拢了拢她肩头的披风,指尖在她衣袖上停了一瞬。

    长公主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前两盏大红灯笼照得整片台阶都亮堂堂的,门楣上新贴的桃符还散发着淡淡的漆味。长公主亲自站在门口迎——她今日穿了一身赭红色织金褙子,鬓边簪了一对赤金凤钗,笑意盈盈地迎上来,挽住林南栀的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撑出来的轻快:“可算来了,就等你们了。”

    海棠跟在母亲身后,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她微微顿了一步。随即她快走几步,迎上前去,朝长公主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抬起头来,眉眼弯弯地唤了一声:“母亲,新岁安康。”

    长公主被她这一声唤得眼眶微微发热,连忙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笑着应道:“好好好,你也好。”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

    海棠又转向太傅谢长觐,屈膝一礼:“父亲,新岁安康。”

    谢长觐捋着胡须,含笑点了点头。他素来端方持重,话不多,可那一眼落在海棠身上时,目光里的温和与关切,和看自己的女儿并无二致。

    正厅里灯火通明,而谢云舟,他站在窗边。

    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袍子,腰间系了一条墨色绦子,没有束冠,长发只用一根素簪松松挽着。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海棠站在门口,身后是除夕的夜色与灯笼的光。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很短。像是冬夜里两点星火闪了一闪,谁也没有来得及看清楚什么,便各自移开了。

    谢云舟先开了口,声音还算稳:“来了。”

    海棠点了点头:“嗯。”

    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长公主适时地拍了拍手,笑着招呼:“都站着干嘛?坐下坐下,菜要凉了。”

    ——

    席面摆在正厅当中,是一张大圆桌。长公主显然在座位安排上是花了心思的——她让沈明章坐了主宾位,谢长觐作陪,自己挨着林南栀坐下,给年轻人留了两个相邻的位置。

    海棠在靠近门口的那一侧坐了下来。谢云舟顿了一下,在她身侧落了座。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不远,但也绝不近。

    桌上的菜很丰盛。红烧蹄髈、清蒸鲈鱼、八宝鸭、蟹粉豆腐、四喜丸子……满当当摆了一整桌,热气腾腾的,香味混着除夕夜特有的烟火气在厅中漫开。长公主不停地给林南栀布菜,谢长觐和沈明章碰了两杯酒,聊着朝中和边关的旧事,气氛还算是撑住了。

    海棠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她夹了一筷子面前最近的菜,也没看清是什么,就往嘴里送。

    谢云舟的目光落在她筷尖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那碟是豆腐。”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极其自然的事。

    “你不能吃。”

    海棠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低头一看——确实是一碟蟹粉豆腐,金黄油亮,离她最近。

    满桌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瞬。

    长公主夹菜的手顿在半空中,林南栀端着的茶盏停了一下。连沈明章和谢长觐都看了过来——不是看海棠,是看谢云舟。

    他还记得。

    三年了。满桌十几道菜,他坐在她身侧,她筷子往哪碟伸过去,他第一反应不是“她爱吃什么”,而是“她不能吃什么”。

    谢云舟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伸手,将那碟蟹粉豆腐轻轻挪到了圆桌的另一侧,又将一碟清炒时蔬换到了她面前。

    “吃这个。”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好像他昨天还在给她挪菜碟,好像那三年根本就不存在。

    海棠低头看着面前那碟碧绿的生蔬,喉间微微发紧。她没有说“谢谢”,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放进嘴里。

    长公主最先回过神来,笑着举起酒盏:“来来来,都愣着干嘛?动筷动筷!”

    席面重新活络起来。之后的事没有太多话——海棠安静地吃着饭,谢云舟偶尔替她添一添转到远处的菜碟,动作很轻,像是做过千百次那样自然。长辈们聊着天南地北的话,热闹是他们的。

    年夜饭吃到尾声,海棠放下筷子,轻声说了句:“我吃好了,出去走走。”

    林南栀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海棠起身,绕过屏风,穿过正厅侧门,走进院中。

    ——

    冬夜的庭院很静。头顶是一方深不见底的墨蓝色天穹,廊下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再远些的地方便沉入了夜色里。她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走到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才停下来,仰头望了望天。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嵌在天幕上。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停在了几步之外。

    谢云舟的声音从夜色里传过来,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吃饱了?”

    海棠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嗯。”

    谢云舟没有接话。他走上来,在她身侧站定,也抬起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夜空。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安静了很久。

    然后海棠开口了。声音不高,是望着那片夜色说的:“云舟哥哥。”

    谢云舟侧过头看她。

    “那天,你掉下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问一件早就想问、一直没找到机会开口的事。

    谢云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他没有讲得多细——坠崖、落水、被救、失忆,那些事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他只说最要紧的部分:“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只知道一个名字,海棠。”

    海棠没有说话。

    她的睫毛在灯笼的光里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哭。

    “后来呢?”她的声音还算稳。

    谢云舟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像方才那样沉,反而带上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讲什么有趣的事似的:“后来被人从河里捞起来,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只知道一件事——饿。”

    海棠怔了一下。

    “那会儿我躺在一条破船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救我那人是个带个蓑笠,话也不说,见我醒了,往我嘴里塞了一块干饼。那饼硬得能砸死人。后来我知道,他是北戎的六皇子,赫连煦。”

    海棠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谢云舟见她嘴角动了,自己也笑了一下,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语气轻快了不少:“再后来被带到了北戎。那边的日子……跟大靖不太一样。住的是帐篷,喝的是奶子,骑马比走路多。”

    海棠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

    谢云舟见她笑了,自己的笑也更深了一些。他继续讲着那些事,讲到北戎的冬天冷到什么程度,呵出的气在睫毛上结了霜,早上醒来发现眉毛都白了。讲到有一次跟着商队穿过一片荒原,遇上了一场暴风雪,差点走不出来,最后还是靠着一匹老骆驼找到了路。讲到北戎人过年不贴对联、不放鞭炮,他们围着火堆喝酒唱歌,喝醉了就倒在火堆边上睡,醒来才发现头发被火燎焦了一截。

    海棠听得入了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从一开始的侧着身听,到后来不知不觉转了过来,正面对着他,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身前,微微仰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几晃,光影在他脸上流动,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

    她定定望着他的脸。快四年了,这张脸比记忆里清瘦了许多,骨相愈发清挺分明——下颌线利落如刀裁,从耳下到下颌的线条干净冷峭,转角处又带着一点温钝的弧度,不显凌厉逼人,反倒衬得整张脸愈发端方舒展。右颧骨处横亘着一道寸许长的淡疤,怕是坠崖时碎石划下的旧痕,非但没折损半分颜色,反倒给这张过分清俊的面容,添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沉敛风霜。

    眉眼还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一双瑞凤眼眼型修长,内眼角尖而下勾,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自带一点疏淡的远山意,像浸了晨雾的寒潭;眉峰平缓舒展,眉骨清隽,衬得眉目愈发开阔端正,那股子书卷气的清朗,刻在骨血里,从来没变过。鼻梁高挺直秀,山根利落,鼻头却带着一点柔和的弧度,不显得咄咄逼人。唇形薄厚相宜,唇峰清晰,平日里抿着是温文自持的模样,此刻微微发颤,反倒泄了几分心底的慌乱。

    整张脸清俊端方,是标准的君子骨相,纵然沾了四年塞北的霜雪,瘦得脸颊微陷,可眼底的温软、笑起来的弧度,还是和四年前海棠树下,折了最盛一枝花递到她手里的少年郎,分毫不差。

    她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毫无来由地、毫无防备地——闪过了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被北境风霜淬过的脸,骨相冷硬周正,像斧凿刀削出来的一般,棱角分明得不带半分冗余。眉骨高挺,压着一双深邃的眼,眼型偏长,眼尾带着极淡的下垂弧度,瞳仁沉得像塞北寒冬的深潭,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鼻梁高直如山脊,从山根到鼻尖的线条利落流畅,衬得整张脸的轮廓愈发立体挺拔。下颌线硬朗锋利,从耳后一路收至下颌尖,线条冷硬得近乎凌厉,是常年行军、杀伐决断磨出来的沉肃气场。

    他素来不常笑,多数时候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线,薄唇紧抿时,满是不近人情的冷硬。偶尔笑起来,也不过是唇角极淡地往上弯一下,像北境冰封了数月的河面,猝然裂开一道细窄的缝,藏在冰下的暖意悄无声息地漫出来,转瞬又收回去,偏叫人记很久。

    还记得佛光寺里下棋的时候,他朝她笑,不是平日那种淡淡的、一闪而过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连眼底都漾开了的笑意,那时候他眉峰舒展,一身的凛冽都卸了干净,只剩满心满眼的温柔,是只给她一个人的模样。

    然后,她就亲上去了。海棠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淡淡的红,是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的那种红。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脸红什么——她只是在看谢云舟,可脑子里却跑出了萧致远。她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什么红的。

    谢云舟的声音停了下来。

    “怎么了?“他看着她骤然泛红的脸颊,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浮起一点温和的笑意,“冷吗?”

    海棠慌忙摇头,别过脸去:“不冷。”

    谢云舟没有追问。可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不自觉地深了些。

    “笑什么?”谢云舟自己也带着笑,故意板了一下脸,“当年你喝桂花酿,半盏就脸红了,还不如我呢。”

    海棠不服气了:“我什么时候半盏就脸红了?”

    “哪次中秋来着?你喝完坐在石阶上,跟凝儿说胡话,说你以后要做将军——”

    “我没有!“海棠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笑意,“你记错了,那是凝儿说的!”

    “是吗?“谢云舟挑了挑眉,“那可能是我记混了。不过你坐在石阶上晃腿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

    海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也笑了。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廊下的灯笼,可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谢云舟没有再追着逗她。他笑着收回目光,望向夜色,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破什么似的语气:

    “那你呢?”

    海棠抬起眼看他。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海棠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像是在想从哪里说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算大,但比方才稳了不少:“开了间幼学。”

    谢云舟微微怔了一下。

    “在城南,专收将士家眷和贫民巷里的孩子,教他们识字算术,也管一顿午饭。”

    “你怎么做得起来?”谢云舟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的笑意。不是不信她,是觉得她做的事总是超出他的预料。

    海棠嘴角动了一下:“一开始是不太顺。没人信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跑到城南去办学堂,谁都当我是闹着玩的。还有人传些闲话,说我命硬,说我克夫,说谁沾上我谁倒霉。有一阵子连来帮忙的妇人都绕着我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别人的事。可谢云舟听着,眼底的神色变了。不是那种激烈的、外放的情绪,而是一种沉下去的、安安静静的心疼。他没有打断她,只是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

    海棠停了一下,又继续道:“后来要收平价粮,结果商榷那儿积了一仓库的陈年布料,花色过时了,占着仓容卖不掉。我给他出了个主意,把布料分装进匣子里封起来卖。可能开到寻常杭绸,也可能开到百两银子的蜀锦,全凭手气。一两银子一匣,满京城的闺秀都来碰运气。”

    “彩匣?”

    海棠顿了一下,点了头:“我管它叫彩匣。开匣见彩——商榷说名字取得好。”

    谢云舟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呢?”

    “然后——仓库就腾出来了。”海棠说到这里,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活气,“商榷拨了五百两谢仪给我。我用那笔钱盘了一批粗布——花色丑得连猎奇的贵女都嫌,可做成冬衣厚实耐磨——送到北境军营去了。”

    谢云舟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怜悯,只有一个认识了十年的人在听一件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事情时,那种微微发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还开了义诊。”海棠说,“每旬一次,请城东的周老大夫坐堂,给军属和巷子里看不起病的人看诊。药材是跟几家药铺赊的,月底结了幼学的余钱再还。”

    “还有,有几个军属找上门来,说家里男人戍边去了,老的小的没人照应。我就让她们来幼学帮忙做饭、打扫,按日结钱——活儿不重,多少能贴补些家用。来的妇人越来越多,后来索性成了一桩固定的事。”

    她说这些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语气已经从方才的平淡变得轻快了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她做得很开心的事。

    “后来幼学的孩子从七八个变成了四五十个。”海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又亮了一些,“有个叫小虎的男孩,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举着纸满院子跑着喊'沈先生沈先生我会写了'——喊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谢云舟听到“沈先生“三个字,笑了一下,低声道:“沈先生。”

    海棠被他这一叫,耳根微微一热,别开目光:“你少来。”

    “不是你先说的吗?”谢云舟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沈先生,失敬了。”

    海棠终于没忍住,伸手轻轻推了他手臂一下——推完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这个动作太熟悉了,像是从前她被他逗急了就会这样做,自然而然,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不是客气的、小心翼翼的那种笑,是真的、轻松的、像是三年前他们还在长公主府的廊下斗嘴时的那种笑。

    笑完之后,海棠低下头,安静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底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是泪,是笑意。

    “对了,”她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中秋宫宴,我作了首诗。”

    谢云舟微微挑眉。

    “苏明月想看我出丑,点名让我作诗。我念了四句——“海棠顿了顿,也不管他听不听得全,便轻声念了出来,“玉宇澄辉万里同,清光流照满寰中。不辞朔漠风霜苦,只愿边城息战烽。”

    谢云舟轻轻怔了一下。

    海棠看着他脸上那一点意外的神情,笑着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皇上连说了三声好,赏了御制桂花酒、云锦十匹、玉如意一柄。”

    谢云舟没有接话。可他的眼底浮起了一层温润的光,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

    海棠垂下眼,声音轻了些,嘴角却弯着:

    “你要是在,肯定会夸我的。”

    谢云舟望着她嘴角那道弧线,喉结微微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认真:

    “嗯。我会的。”

    谢云舟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一次。他看着她的眼睛,觉得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和三年前她在海棠树下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时一模一样。

    他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我的海棠,长大了。”

    夜色温柔。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声传来,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