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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偏殿出来,日头已经升高了些,初春的阳光透过禅院的老槐树枝丫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光斑。檀香的气味淡了,风里有了一点泥土和干草的气息。
萧致远走在她身侧,步伐不快不慢,恰好与她并肩。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前几日听景瑜说,佛光寺后山的腊梅开得正盛。要不要去看看?“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好啊。“
——
两人拐过回廊,穿过一道月洞门,沿着一级一级的石阶往后山走。腊梅林在寺院西北角的一处缓坡上,远远便看见一片疏疏落落的梅红,在灰褐的枝干间缀着,像冬日末尾不肯散尽的光。空气里浮着清冽的冷香,越走近越浓。
梅林深处,花发得正好,一枝枝红梅斜斜探出来,风过处,便有细碎花瓣簌簌而落。海棠走在前面,裙裾轻轻扫过地上的落花,脚步竟比平日还要轻快几分。
忽然,她微微一顿,竟是在盛放的梅林里转起了圈。
广袖回旋,衣袂翻飞。
她这一转,便像是整座梅林都随之动了起来。
花瓣从她身侧掠过,红的花、白的衣、青的影,全都融在暮色里。萧致远停了脚步,静静看着她,喉间竟有些发紧。
他见过世家女子翩翩起舞,也见过宫宴上的优伶舞袖翩跹,却从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只看着一个人转身,便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眼前的海棠,眉眼明亮,笑意粲然,裙角飞扬间,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美得不可方物。
海棠停下动作,微微喘了口气,抬眸看向他,忽然笑了。
他看着她,声音低了些:“你还会跳舞?”
海棠眉眼弯起,语气里带了几分狡黠。
“你猜?”
萧致远缓步上前半步,脚下碾过几片飘落的腊梅瓣,目光牢牢锁在她尚带着细碎笑意的眉眼间,语气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缱绻,带着几分纵容的试探:“猜你自幼规矩森严,想来闺中课业多是琴棋书画,反倒没机会学舞?”
海棠闻言轻轻摇头,踮起脚尖,轻轻捻起一片落在萧致远肩头的粉红腊梅,指尖轻轻一弹,花瓣打着旋落在他的衣襟前,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俏皮得意:“那你可猜错啦。幼时祖母尚在,特意请了宫廷舞师教我软袖舞,后来去了长公主府,长公主也请过舞师教我和凝儿,只是凝儿不喜欢,后面便做了罢。”
风掠过梅林,簌簌花枝摇晃,又落了一地碎金似的花瓣。萧致远伸手替她拂去鬓边沾着的梅瓣,指尖擦过耳畔肌肤时微微一顿,又克制着收回手,低声笑道:“倒是可惜,方才只瞧你转圈便惊艳至此,真想一睹全貌。”
海棠歪头看他,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往后机缘合适,我跳给你一人看便是。”
话音刚落,岔路口便传来一声刻意拔高的轻哼,打断了二人周遭柔和的氛围。华阳郡主站在不远处,指尖死死攥紧绢帕,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妒意,上前两步故作端庄开口:“沈小姐倒是好兴致,佛门清净地,肆意嬉闹起舞,未免失了大家闺秀的分寸。”
海棠的脚步顿了一顿。看到了不远处的华阳郡主和苏明月。苏明月穿着一身簇新的藕荷色褙子,外罩一袭银鼠皮披风,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通身打扮像是刚从哪家席面上下来,不像是来上香的。她身旁站着华阳郡主,一身月白色暗纹的锦衣,外罩一件石青色的斗篷,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腰背却挺得笔直,像是在哪里受了气又不肯让人看出来。
苏明月的目光在她和萧致远之间飞快地扫了一个来回,然后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那种笑,不是见了故人欣喜的笑,是闻到了什么八卦、急切的想要抓住之前的笑。
“哟,我当是谁呢——“苏明月也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株腊梅后的香客都听见,“原来是沈家姑娘。大年初五,沈姑娘好雅兴,与萧世子同游佛光寺——“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慢悠悠地转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只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这般不拘小节,怕是不大妥当吧?不知道沈将军晓不晓得女儿在外头这般风光?“
海棠没有接话。
苏明月也不急,目光慢悠悠地转向华阳,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替人抱不平:“华阳妹妹你瞧,沈姑娘当真是好本事。前几日还在大殿上躺在谢公子怀里,满殿的人都瞧见了,这才几日功夫,就又换了人并肩赏梅了。我瞧着都替她忙得慌。“
华阳没有看她,也没有看海棠。她的目光落在萧致远身上,只落了一瞬,便移开了。那一眼里没有恨意,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被霜打过的、又冷又涩的东西。
此刻看见他站在海棠身侧,站得那么自然,不是刻意的保护姿态,是自然而然地,他站在那里,肩线恰好能替她挡住风口。
梅林的冷香里,他一身玄色衣袍立在腊梅斜枝下,眉目被午后的光勾出硬朗利落的轮廓,是那种扔进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的好看,带着北境风沙磨出来的棱角与沉稳。
可此刻让她喉间发紧的,不是他的好看,而是她刚才远远看见的、他走在海棠身后时唇角那一点弧度。那笑意很淡,淡到不仔细看都察觉不到,可他眼底的光是柔的,像冰面下化开的第一道春水。
而就在他抬眼看向她们这边的一瞬间,那点弧度消失了。
不是慢慢收的,是像有人在他脸上拉了一道闸,方才对着海棠时眼底那点柔光,顷刻间无影无踪。他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不冷,不怒,就是什么都没有,像面对两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路人。
华阳张了张嘴,声音比苏明月冷得多,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看着平静,底下一碰就碎:
“沈姑娘向来是好本事。只是,这般挑来拣去的,也不怕到头来两手空空。“
苏明月像是得了鼓励似的,正要再接一句,话还没出口,萧致远便动了。
他什么也没说。没有回头看她,没有蹙眉,没有那句“你再说一个字试试“的警告。他只是伸出手,极自然地握住了海棠的手,然后侧过头,对她说了两个字:
“走吧。“
嗓音不高,语气很平。像苏明月和华阳压根不存在,像方才那几句刻薄话不过是吹过梅林的一阵风,不值得他停下来,也不值得他多费一个字。
海棠愣了一下,随即,她没有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她反握住他的手,任由他牵着,从那群人面前径直走了过去。没有回嘴,没有给一个多余的眼神,就像苏明月和华阳是两株长歪了的腊梅树,不值得她们停下脚步。
苏明月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她没想到萧致远会是这个反应,不是驳斥,不是冷脸,不是替海棠撑腰,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那种比被骂一顿更让人难受的无视,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她后面那些准备好的刻薄话,忽然就没了出口的地方。
华阳没有说话。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沿着下山的小径越走越远,玄色的衣袍和烟青的裙摆一高一低地挨着,靠在一起,谁也插不进去。她慢慢攥紧了袖口里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疼,但比不上胸口那股又闷又涩的劲。
——
海棠一路没有说话,但脚步越来越轻快。
下了山阶,走过山门,直到那辆青帷马车出现在视线里,她终于忍不住了——松开萧致远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马车边上,然后转过身来,眉眼弯弯的,笑得像偷到了一整罐桂花糖一样。
“你怎么做到连理都不理她们的?“
她站在马车跟前,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方才在梅林里那副沉得住气的模样全没了,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萧致远走过来,替她掀开车帘,面上淡淡的:“不值得。“
就三个字。可海棠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暖融融地填满了。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一翻身便上了马车,动作比下来的时候利落多了,裙摆在车辕上扫了一下,她也不在意,钻进车厢里坐好,又探出头来,脸上的笑还没收住。
——
回程的马车上,海棠靠着车壁,手炉搁在膝上,暖意沿着指尖慢慢往上爬。她心情显然极好,连带着话也比来的时候密了些。
“中午去将军府吃饭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我娘做的那道糟溜鱼片,比御膳房做的都好吃。“
萧致远看了她一眼:“去镇国公府吃?“
海棠一愣。
然后她耳朵瞬间就红了,想到前一天去的尴尬。
“不行不行——“她连连摆手,“都没准备礼物……再说,你都没提亲呢,我不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飞快地移开了,假装在看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枯树枝。耳朵尖那一抹红却怎么都藏不住。
萧致远望着她那副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但他忍住了,只温声道:
“好。那改日再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反正今天都陪着你。“
海棠没有转过头来看他,但唇角悄悄地弯了一弯。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故作不经意的状似寻常:
“那下午……去东市逛逛呗?“
“好。“
——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稳时,沈明章和林南栀正巧在院子里。
见自家女儿从一辆青帷马车上跳下来,紧跟着又见萧致远不疾不徐地从车帘后探出身来——沈明章的眉头先是微微一挑,随即又压了下去。林南栀倒是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只看了海棠一眼,又看了萧致远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已经猜到了七八分的了然。
“萧世子来了。”林南芝先开了口,语气温温和和的,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正巧,午膳还没摆,进来一道用吧。”
萧致远没有推辞,拱手行了一礼。
海棠在一旁抿着嘴没说话,但那点藏不住的小得意,全落在林南栀眼里。
午膳摆在花厅里,菜色不算丰盛却也用心:一碟糟溜鱼片、一盅冬笋老鸭汤、一份东坡肘子、一碟油焖冬菇、一盘清炒时蔬,另有一碟海棠爱吃的桂花糯米藕。沈明章坐在主位上,起初话不多,只闷头吃了几口,但架不住海棠在一旁踢一下他的脚尖又冲萧致远努努嘴,那点当爹的架子也便端不住了,三杯酒下肚,话匣子也松了些。
萧致远坐在海棠身侧,应答得体,礼数周全。沈明章问他北境军需的事,他便条理分明地答了,没有刻意奉承也没有疏冷。一顿饭吃到后半程,沈明章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方才的“这臭小子什么时候把我女儿拐出去的”变成了“倒也不算太差”。
林南栀全程没怎么插话,只是时而给海棠夹一筷子菜,时而给萧致远添一勺汤,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眼底的意味越来越深。
就在这时,门房通传,谢云舟来了。
花厅里的气氛微妙地顿了一顿。
谢云舟大步走进来,一身月白锦袍,发束玉冠,面上带着一路走来的微微寒色。他看见萧致远坐在海棠身侧时,脚下确实顿了一顿,很短暂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一顿,但随即他便恢复了神色,朝沈明章和林南栀拱手行了礼,语气不冷不热,却也挑不出毛病:
“沈将军,婶婶。冒昧登门,叨扰了。”
沈明章放下筷子,正要开口,林南栀已经先起了身,
“云舟可用过午膳了?快坐下添副碗筷,正巧还热着。”
说着便转身要去取碗筷。谢云舟忙伸手虚拦了一下,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坚持:
“婶婶不必客气,我已经用过了。是专程来接海棠的,不敢叨扰饭桌。”
林南栀这才作罢,笑着让出了自己身旁的座位。谢云舟却并没有坐,只站在桌边,朝海棠的方向望了一眼,语气温和却直接:
“海棠,我今日来,是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海棠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谁?”
“一位朋友。很重要。”谢云舟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我答应过他,要引荐你们认识。”
海棠下意识地看了萧致远一眼。萧致远面上没有表情,端着手边的茶盏,正低头看茶汤里沉沉浮浮的叶片。
海棠想了想,说:“我下午……已经有安排了。”
谢云舟没有追问是什么安排,只是略微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道:
“那就晚膳前。我过来接你。”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已经约好了。是很重要的朋友。”
海棠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推。谢云舟这个人,平日温润如水,极少用这样笃定的语气说话。一旦他这样说了,便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已经转了无数遍,是打定了主意的。
她只好点了点头:“……好。”
话音刚落,她的小腿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是萧致远的脚尖。
他的脸上依旧什么表情也没有,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儿,看着像个正人君子。可桌下的那只脚,不轻不重地踢了她一下。
海棠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当场笑出来。
——
午膳散了,萧致远跟海棠一道出了将军府,一起去了东市。
大年初五的东市比前几日热闹了些,铺子几乎都开了,街边卖糖葫芦的、卖泥人儿的、卖绢花头绳的摊子一溜排开。海棠走在前面,一会儿在这个摊前停一停,一会儿又在那个铺子前站一站。萧致远就落后半步跟着她,她拿起什么来看,他便伸手替她付钱;她回头问他“好不好看“,他便认真看上一眼,点点头。
她买了一支白玉梅花簪,一根编了五彩丝线的红绳,两包桂花糕,还有一盏走马灯。他替她拎着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走在她身侧,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样子。
时间过得很快。日头西斜时,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海棠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盏走马灯,又偏过头看了看替她提着一堆东西的萧致远——堂堂镇北王世子,一手桂花糕一手走马灯,袖口还露出一截她塞进去的那根五彩红绳。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萧致远看着她笑,自己唇边也跟着浮起一道弧度:“笑什么?”
海棠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萧致远把走马灯塞进她手里,腾出手来,替她把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边沿轻轻擦过,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故意的。
她攥着那盏走马灯,低头说了一句:
“今天很开心。”
——
天色暗下来之前,两人走回了将军府门口。
海棠的脚步先慢了下来,她看见了石阶边上立着的那个人。
竹青色的深衣,浅灰鹤氅,安安静静地站在暮色里,像等了有一阵了。
她还没开口,身侧的萧致远也跟着停了下来。他没有说话,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她买的那盏走马灯,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向门口那个人,又缓缓落回她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微妙的情绪——不是不高兴,不是生气,就是一种“我知道你接下来要跟别人走了,可我不想走“的……醋意。
海棠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又有点想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还没出口,谢云舟已经看见了她,朝她微微颔首。
海棠快步走过去:“你……等很久了?”
谢云舟摇了摇头:“刚到。”
海棠想起什么似的:“你进来等啊,别站门口。”
她一边说一边推开府门,“我进去放个东西,换身衣裳。”
她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有些不太自然地补了一句:“……那个,穿衣裳有什么要注意的吗?还有,需要准备什么礼物?”
谢云舟微微一怔,随即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里带着一点让人安心的温暖:“不用进去了,我在门口等你。“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穿初一那套鹅黄的衣裳吧,那套好看。礼物就不用了。”
海棠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府门。
脚步声穿过院子,消失在回廊深处。门扉虚掩着,院子里传来几声细碎的鸟鸣。
门口便只剩下了两个人。
谢云舟站在石阶左侧,萧致远站在马车旁边。隔着三五步的距离。
暮色从檐角垂落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安静了一息,像一段弦乐里短暂的休止。
是谢云舟先开了口。他没有看萧致远,声音不高,像是在跟面前的空气说话:
“你今日陪了她一整天?”
萧致远没有否认:“嗯。”
谢云舟便没有再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她要见的那个人,是赫连煦。北戎六皇子。”
萧致远目光微动。
“他是我在北戎……用命换回来的朋友。”谢云舟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落向远处暮色里的山脊线,像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那四年,我在那边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想让她知道。不是为了让她心疼,也不是要她可怜。”
他顿了片刻,声音低了些,却更沉了:
“我就是想让她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是为了什么活下来的。”
这话落在暮色里,像一颗石子投进静水。他没有说“为了什么”,可那未尽的话,两个人都听得明白。
过了片刻,萧致远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海棠跟我讲过你很多。”
谢云舟没有动。
“说小时候在长公主府,说你什么都备两份,一份给凝儿,一份给她。“萧致远望着他,顿了顿,“说那时候想嫁给你,做梦都想。”
空气安静了一瞬。
“她没有后悔过。”
谢云舟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萧致远的声音很平,没有得意,没有宣示,只是在陈述一件他觉得自己应该说清楚的事:
“只是,先遇到她的人是你。可往后陪着她的人,是我。”
这话落下去,像一块石子扔进深水里,波纹无声地荡开,又缓缓收了回来。
谢云舟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没有弧度,可他确实笑了。
“往后陪着她的人是你?”
他转过头来,第一次真正看向萧致远的眼睛。暮色里那张温润的脸上,带着一点极淡的、说不清是认真还是倔强的光:
“那也得看她选谁。”
他没有提高声音,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可那七个字落在空气里,分量不比萧致远方才那句话轻。不是宣战,不是争吵,是温温和和地,把球又踢了回去。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了。
海棠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走出来,发间簪着方才在东市买的那支白玉梅花簪。暮色落在她身上,将那抹鹅黄染得越发温软,像初春里最早绽开的一朵迎春。
她看见两个人各自站在门口,一个在石阶下,一个在马车旁,隔着一小段距离,姿态都算自然,但气氛难免有几分说不清的微妙。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萧致远便已经注视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笑,是极淡的、像暮色一样从眼底漫出来的笑意。
“真的很好看。”
然后他朝她微微颔首,又朝谢云舟略一拱手,算是打过了招呼,便转身上了马车,没有多留。
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马蹄声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远去,越来越轻。
海棠站在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唇角不自觉弯了一弯。
谢云舟在她身侧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
“走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