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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东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暮色里。檐角的宫灯已经一盏一盏点上了，橘黄的光透过薄纱灯罩漫出来，在回廊的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圈一圈暖融融的光晕，像有人在地上画了一串小小的、温热的月亮。
晚风还带着凉意，吹得廊下的铜铃轻轻作响，声音清越而悠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钟磬声。庭院里那几株老槐树的枝桠还光秃秃的，在暮色里伸出细瘦的剪影，只有墙角一丛腊梅不知何时开了几朵嫩黄的花，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醒目。
谢云舟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小半个时辰。
他没有让通传，亦未惊动沿途宫人，只循着回廊缓步往里走。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深衣，外罩一件浅灰色鹤氅，发束玉冠，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行走间衣袂轻动，神色温和沉静。
他在凝儿的暖阁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框。
凝儿正靠在软榻上翻着一本话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放下书笑了：
“哥哥今日怎的来这般早？”
谢云舟走进来，将一个食盒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母亲嘱我带来的。说你从前在家中爱吃的几样点心，宫里未必备着。”
凝儿揭开食盒盖子看了一眼——桂花糕、枣泥酥、还有一小罐蜜渍梅子，都是她从前住在长公主府时最爱吃的。她拈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酸得眯了一下眼睛，又忍不住笑了：
“还是母亲记挂我的口味。”
谢云舟在她对面的圆凳上坐了下来。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凝儿将食盒里的点心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矮几上。
暖阁里烧着炭，炉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正从天际线缓缓沉落，将窗纸染成一种介于灰色和深蓝之间的颜色。铜炉里焚着不知名的香料，气味清冽而安神，像是冬日松林里雪落枝头时的那种干净的气息。
凝儿摆好了点心，抬起头来，看见谢云舟端坐在对面，目光落在她手边那碟桂花糕上，却又像什么也没在看。
她太了解他了。
他从小就是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不会直接说，只会安安静静地坐着，等旁人先开口。
凝儿放下手中的帕子，轻轻叹了口气。
“哥哥。”她的声音放得极轻，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有属于兄妹之间的、无需绕弯子的了然，“你是想问海棠与萧世子的事吧？”
谢云舟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过了好一会儿，才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炉火噼啪地跳了一颗火星，落在炭灰里，转瞬便熄了。
凝儿没有立刻开口。她靠回软榻上，目光越过谢云舟的肩头，落在窗纸上那一片渐沉的暮色里。她想了想，从哪里说起呢？那三年，她是一点一点看着海棠走过来的。
“你刚走的那几年，”凝儿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讲一件已经被时光磨平了棱角的事，“海棠就跟个活死人一样。”
谢云舟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她不来参加任何宴会，不跟任何人来往。每天就是素衣素服，去义诊堂，去幼学，去军属营。她把所有的时间都填得满满当当的，好像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想起你。我去看她十次，有八次她都在忙着什么，忙得连膳也顾不上用。我知道她是刻意如此的，她不敢让自己闲下来。
甚至连长公主府的大门都不进，就把自己死死的裹着，密不通风”
凝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垂下眼，指尖轻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三年，她不曾笑过。不是那种场合上的、敷衍的浅笑，而是发自心底的、真正欢喜的笑。一次都不曾有过。”
谢云舟没有说话。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在风里站了很久却不肯弯折的竹子。
凝儿换了个语气，像是从一段沉重的回忆里抽身出来，转向了另一段截然不同的故事。她的声音比方才轻快了一些，像阴雨天后终于漏下来的一缕日光：
“后来……萧致远回来了。”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目光落在谢云舟脸上，想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些什么。可谢云舟只是安静地听着，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了一下。
“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凝儿垂下眼，像是在脑海中翻拣着最贴切的词句，“我从前也不太熟，只听太子偶尔提起他。说他在北境待了十五年，八岁就去了。战场上杀伐决断，下了战场生人勿近，京中贵女们私下议论他，都只敢远远地看，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她说到这里，抬眼看了谢云舟一眼：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东宫，还没见过几面海棠，就在御前跪了下来。”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然觉得不可思议的感叹：
“那日是在东宫花园里。我拽着海棠去凉亭弹琴，皇上与太子议完了事，也逛到园子里来纳凉。萧致远跟在皇上身后，本来好好的，海棠弹了一曲《曲水流觞》，弦忽然断了，划伤了她的指腹。他就在那个时候站了起来。”
她顿了顿，像是在脑海中重放那个画面：
“满亭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亭中，跪了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的，'臣斗胆，求陛下赐婚。'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皇上，没有看任何人，他就看着海棠。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凝儿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说法：
“就像是在说，我这辈子就认准了这个人，谁都别想拦我。”
谢云舟的睫毛轻轻垂了一下。
“还有那架琴。”凝儿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微微一垂，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复杂的意味，“海棠为了筹粮，将自己寄放在东宫侧殿的那张琴当了，一千两。她什么都没有说，自己抱着琴匣去了城南的当铺。”
她抬起眼来看向谢云舟：
“萧致远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海棠前脚走，他后脚就踏进了那家当铺，将琴赎了回来。没有告诉她，没有借此邀功，没有用这件事让她欠他半分人情，只是将琴好好收了回去，中秋送了海棠，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桩事。”
谢云舟垂下眼，指尖在膝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还有去年秋猎，海棠中了冷箭，伤得很重。”凝儿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沉了一沉，“送到东宫偏殿休养，萧致远直接就搬了铺盖住进了西厢房。”
凝儿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笑意：
“他守了她三日三夜。”凝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意味，似好笑，又似感叹，“太医来换药，他要亲自在旁看着；药熬好了，他要亲自试温度；海棠夜里发烧，他就整夜坐在榻边，隔一会儿就试一次额温。
我去看海棠的时候，每次推门进去，都看见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像是钉在那里了一样。海棠行至何处，他便跟至何处，便是她去廊下迎风站一站，他也要在身后伴着。”
她看了一眼谢云舟，声音放轻了些：
“玲珑起初防他如防贼，后来也不防了，只因她家小姐欢喜得很。那种开心，是我三年都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为了教旁人安心才挤出来的笑，是真的，眼睛里有光的那种。”
谢云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夜空，和远处几点疏淡的星光。暖阁里的烛火将他半张脸映在光影里，另外半张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所以，宫宴上她说的那番话，”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但还算稳，“不是一时冲动？”
凝儿摇了摇头，很轻，却很笃定：
“不是。”
她看着谢云舟，目光里带着一种既想让他明白、又不忍心让他太明白的复杂情绪：
“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了。我们都希望她能走出来。萧致远，是那个让她真正活过来的人。”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像一片落叶掉在静水面上，涟漪无声地荡开，又缓缓归于平静。
谢云舟没有再说话。他垂着眼，望着矮几上那碟没有动过的桂花糕，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里站了很久的竹子，不肯弯，但风已经吹了很久了。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凝儿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轻轻动了一下嘴唇。
“那你以为……”
他抬起眼来。暖阁里的烛火在他眼底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点火光轻轻照亮了，又迅速暗了下去。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带着一点恳求意味的试探，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站在一扇门前，伸出手，却不敢叩下去，怕门开了，里面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
“海棠……还能回到我身边吗？”
凝儿没有说话。
她望着他。她张了张嘴，可那个“能”字含在舌尖上，怎么也吐不出来。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她又闭上了嘴，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既不让哥哥难过，又不骗他。
她没有说能，也没有说不能。
可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轻微的噼啪声。铜炉里的炭烧到了尾声，发出一声极轻的坍塌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寂静中终于落了地。窗外传来远远的更鼓声，初更了。夜色又沉了一层。
谢云舟看着凝儿的沉默，慢慢地收回了目光。他没有追问，没有逼她，只是重新低下头，望着矮几上那碟桂花糕。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碟桂花糕上的花纹他几乎都能默出来了，他才轻轻动了动嘴唇，像想说什么，又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暖阁里只剩炉火轻微的噼啪声。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再开口。
——
过了许久，一个婢女在门外轻声禀报：“太子殿下请您二位入席了。”
凝儿先回过神来，撑着软榻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有些慢，不知是因为身子重了，还是因为方才那番话耗掉了她太多的力气。谢云舟也站了起来，伸手虚扶了她一把：
“小心。“
凝儿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到底什么也没说，只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些涩，但更多的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不必言说的心疼。
晚膳设在东宫花厅。太子已在席前候着，见谢云舟进来，搁下手中茶盏，起身亲自让座。
菜色虽不甚繁奢，却道道见心思。正中一盅花胶鸡炖得汤色澄黄、胶质浓稠，热气裹着参香袅袅升腾；旁置一碟蟹粉狮子头，肉糜间嵌着荸荠细粒，淋一层金黄蟹粉，油润鲜亮。清炒芦笋碧绿脆嫩，一碟酒酿枣子透着琥珀色的光泽，再有一碟鸡火干丝，切得细如发丝，在高汤里煨得软而入味。另有一尾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细葱丝与姜片，火候恰到好处，筷尖一拨便露出雪白的蒜瓣肉。太子还命人温了一壶上好的梨花白，酒液澄澈，倒入杯中时泛起细密的酒花，满室皆是清冽的粮香。
太子执壶给谢云舟斟了一杯，自己满上，开门见山：
“今日朝上的事，想必你已经听说了。”
谢云舟端起酒杯，没有否认。
“参你的折子，皇上已经拦下了。”太子自己也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饮，只是握在掌心里，目光落在杯沿上，“参我的、参致远的、参沈家的——还在案上堆着。“
谢云舟沉默了一息，问了一句：
“沈家？海棠？也有人参她？”
太子点了点头：
“冲撞御前。那日在宫宴上跟北戎长公主的事，被人拿来做文章了。”
谢云舟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太子放下酒杯，换了个话题，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却依然带着正事的分量：
“通商的事，父皇催得紧。北戎的六皇子和长公主还在京里，这件事不好再拖了。我今日请你来，也是想听听你的看法——你在北戎待了三年，对那边的情形，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
谢云舟放下酒杯，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脑海中整理那一幅长卷。
他没有推辞，开口时语气不疾不徐，却条理分明：
“北戎和大靖的边城，历来通商的口岸有三处——最东边的乌勒关，走皮毛和马匹；中间的赤那山口，走茶叶和盐；西边的苍狼渡，走药材和铁器。其中赤那山口的路最好走，但冬天大雪封山，一年中有将近四个月无法通行。乌勒关四季可通，但路途偏远，运费高昂。”
他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太子：
“若要选一个既稳妥又可持续的口岸，我建议走苍狼渡。那边气候温和，路况也好，而且……”
他的目光微微一沉：
“苍狼渡附近，有一处铁矿。”
太子执杯的手顿住了。
“那座铁矿的储量不小，位置恰好在我方边境线一侧。如果能以通商的名义将开采权握在自己手里……”谢云舟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没有再往下说。
太子的目光亮了一瞬，随即又沉了下去，变成一种深思的、凝重的光。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地饮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酒杯，看着谢云舟，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郑重：
“云舟，我想请你来帮忙操持通商的事务。你熟悉北戎的情形，又通晓边务，这件事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
谢云舟没有犹豫太久。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笃定：
“非常愿意。”
太子大喜，端起酒杯，面上的神色都亮了几分：
“好。明日我叫蒋奕辰和萧致远过来，一起碰一下——”
谢云舟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那个名字落在空气里，像一粒极小的石子投入静水，涟漪没有荡开，但水面上那层平静，终究是被打破了。
他垂下眼，端着酒杯的姿势没有变，眉梢却极轻极快地蹙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像是一种身体先于理智的、本能的反应。
那一下极短，短到如果太子没有一直在看他，几乎不会注意到。
他没有点破。他放下酒杯，语气自然地接了下去，像是没有看见刚才那一下微蹙：
“致远这个人，面上看着冷，心里是热的。”太子放下酒杯，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件他观察了很久、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口的事，“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没见过他对哪个人上过心。北境那些年，多少人想给他塞人，他一个都没看过一眼。可他对海棠……”
谢云舟没有接话。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将杯沿上的话一并咽了下去。凝儿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这一切，没有插话。
谁也不知道，明日那场碰面——蒋奕辰、萧致远、谢云舟三个人坐在同一张桌上的时候，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