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刚亮，海棠就起了。
她进了小厨房，亲自看着火。锅里熬的是山药粥，山药切得极细，和小米一道，咕嘟咕嘟地翻着花。她又从坛子里捞出两个咸鸭蛋，煮熟，剥了壳，切成两半，蛋黄油汪汪的，红得流油。
“姑娘，这些送去驿馆？“玲珑端着食盒进来。
“嗯。“海棠把粥盛进一只瓦罐，用棉布裹严实，“她胃口刚好，吃点软和的养胃。“
——
到驿馆时，日头刚爬上墙头。
正屋里，赫连玥正坐在桌边用早膳。她的气色好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只是还有些懒，一手支着腮，看着桌上那碗白粥，半天不动筷子。
娜仁在一旁小声劝：“公主，再吃两口。“
“不想吃。“赫连玥把碗往外推了推。
海棠提着食盒进来，行了个礼：“公主。“
赫连玥抬眼，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一下，可那点光很快又收了回去，端着架子“哼“了一声：“你又来做什么。“
海棠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
瓦罐一揭，一股米香混着山药的甜气就漫了出来。她把粥倒进碗里，又摆上那两半咸鸭蛋。
赫连玥低头看着，没动。
海棠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先说别的。她看着赫连玥，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
“公主，前日的事，是我不好。“
赫连玥抬起头。
“我不该由着性子，带您在街上乱吃东西。“海棠说，“糖葫芦、胡饼、那碗酸梅汤，都是凉的、杂的。您水土不服，我早知道，却没拦着。害您病了这一场，是我的错。“
屋里静了一息。
娜仁在旁边都愣了——这话说得这样郑重，倒不像客套。
赫连玥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这是来赔罪？“
“是。“
“那可别。“赫连玥把粥碗拉回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我告诉你，前日是我来大靖以后最开心的一天。“
海棠一怔。
“我在北戎，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护着，不许这个不许那个。“赫连玥又舀了一勺，“来大靖更甚，关在这院子里，连门都不让出。就那天，我看了杂耍，吃了糖葫芦，还让那个画糖画的给我画了匹马。“
她顿了顿，眉毛一挑：“虽然画得像驴。“
海棠忍不住笑了。
“我就是怕你不带我玩了。“赫连玥说这话时，语气还是横的，可那点横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你要真觉得是我的错，回头不带我玩了，那我这一趟，才叫白来。“
“不会。“海棠说，“等您养好了身子，我再带您出去溜达。“
“当真？“
“当真。“
赫连玥这才满意，低头喝起粥来。喝了两口，又夹起那半只咸鸭蛋，咬了一口，眉头一皱：“这什么？“
“咸鸭蛋。“
“怎么这么咸，还有油。“
“咸才下粥。“海棠说，“您配着吃。“
赫连玥将信将疑地又咬了一口，配着粥咽下去，嚼了嚼，没再说什么，只把剩下的那半只也夹进了碗里。
——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赫连煦大步进来。他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玄色骑装，头发也束得整齐，像是刚从外头回来。他看见海棠，脚下微微一顿，随即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哥。“赫连玥叫了一声。
“好些了？“赫连煦走到桌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脸色。
“好得差不多了。“赫连玥拨开他的手，“你别老拿我当小孩。“
赫连煦笑了一下，收回手。他转过身，看向海棠，忽然正了神色，拱手，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
“沈姑娘。舍妹这一场病，多亏了你。“
海棠赶紧起身还礼：“六皇子言重了。本就是我没照顾好公主。“
海棠看着他，忽然就想起那日酒楼里，他也是这样坦坦荡荡地看着她，说“果然是大美人“。这对兄妹，一个直一个横，骨子里倒是一样。
她想了想，忽然开口：“六皇子，公主。“
两人都看她。
“过几日就是上元节了。“海棠说，“那日京城里满城挂灯，街上热闹得很。要是公主身子好利索了——“
她顿了顿，看了赫连玥一眼：“出来看灯吧。看完了，晚上来我家做客。就当，我给你们赔礼了。“
赫连玥手里的勺子停住了。
“上元节？“
“嗯。“海棠说，“正月十五，家家户户都挂灯，还有人放烟花、猜灯谜。您在北戎，一定没见过。“
赫连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点亮藏都藏不住。她看了哥哥一眼，又看向海棠，语气里那点端着的东西全没了：
“好啊！“
她又补了一句：“听说你们这儿上元节很热闹。“
“那可不是一般的热闹。“海棠笑着说，“到时候我带您去猜灯谜，猜中了还有彩头。再去放花灯，把心愿写在灯上，放到河里去。“
赫连玥听得入了神，点了点头，脸上那点笑，是从前几日长街上才见过的、松松软软的样子。
海棠看着她的眼神，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不过几日工夫，从宫宴上的针锋相对，到现在这个样子，那点横在两人中间的隔阂，好像也没那么深了。
——
临走的时候，赫连煦叫住了她。
他让随从捧出一只皮囊，递到海棠面前。
“这是北戎的药材。“他说，“苦参、沙棘根、防风，还有几味草原上才有的。你照顾玥玥，这个，你收下。“
海棠摆手：“六皇子，这使不得。我不过是顺手。“
“顺手也好，什么也好。“赫连煦把皮囊往她手里一塞，“我赫连煦说话，从不落空。我说要谢你，就得谢。“
那皮囊沉甸甸的，塞得人没法推。海棠捧着它，看了看赫连煦那张坦荡的脸，到底没再推。
“那……多谢六皇子。“她屈膝行了个礼。赫连煦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模样，冲她挥了挥手：“上元那日，我和玥玥过去。“
赫连玥在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冲她喊了一句：
“说话要算话！“
“忘不了。“海棠回头应了一声。
出了驿馆，日头已经升高了。
——
海棠没回府，先去了城南的幼学。
她还没走到门口，院里就有孩子眼尖，先看见了她，扯着嗓子喊起来：
“海棠姐姐来了！“
这一声喊出去，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十几个孩子呼啦一下围上来，拉着她的袖子、衣角，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姐姐，你过年去哪儿了？“
“姐姐，我背会《千字文》了！“
“姐姐，你看我新鞋！“
海棠被围在中间，笑着一个个应过去，摸摸这个的头，捏捏那个的脸。
小虎从人群里挤进来，仰着脸看她。
“海棠姐姐。“他扯了扯她的衣角，声音比别的孩子小些，“萧叔叔怎么好久没来了？他什么时候来啊？“
海棠的手顿了一下。
她蹲下身，替小虎理了理领口，笑着道：“他最近很忙。“
“哦。“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认真地说，“那等他忙完了，让他来嘛。我还想让他看我打拳。“
“好。“海棠说，“等他忙完了，我跟他说。“
小虎得了准信，欢天喜地地跑开了。
海棠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心里那点笑慢慢淡了下去。
又是好几天没见他了。
从初五那晚之后，就再没见过。她知道他忙——北境的事、朝堂的事、还有那堆压在御案上的折子。可她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缺了一角。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幼学，脚步不由得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
东宫的议事厅里，炭火烧得很旺。
萧致远坐在下首，面前摊着一张舆图，图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太子坐在主位，蒋奕辰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谢云舟也在，坐在另一侧，安安静静地听着。
话题，是今年的军需拨款。
“今早朝上，沈将军递了折子。“太子开口，“西境的兵器，要更新了。“
蒋奕辰翻着册子，眉头皱着：“沈将军说，西境这几年虽无大战，小的冲突却没断过。兵器损耗得厉害，刀卷了刃、枪折了杆的，报上来的不止一处。若边境真有变故，怕是要出大事。“
“不止西境。“萧致远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北境比西境更要紧。去年北戎那场仗打完，边城的甲、弓、箭，都不够用。北戎人认实力——你的刀比他钝，他还敢往上凑。“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蒋奕辰却先犯了难。他把册子合上，叹了口气：
“殿下，臣说句实在话。西境、北境两处都要大规模换兵器，这银子不是小数目。臣粗粗估了一下，光是铁料一项，就够户部喝一壶的。国库这几年，撑着灾荒、撑着修路、撑着军饷，早就没什么余粮了。“
他顿了顿：“臣回去再细细算一遍，列个单子出来。只是——还请世子先跟沈将军通个气，算算你们北境、西境到底要多少、要什么。户部也好有个准备。“
“应该的。“萧致远说。
太子一直没怎么开口。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
“还有一事，我倒是想问问——那批铁，从哪儿来？“
厅里静了一息。
萧致远抬眼看他。两人目光一碰，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铁。西境、北境都要换兵器，要的铁不是小数。大靖自己的铁矿，产量有限。而年前那桩“通商双案“里，睿王私铸兵器用的铁，来路不明，查到最后，指向了北戎边境。
若想换兵械，除了钱，铁也要做实，铁矿就是绕不开的一环。
谢云舟这时开了口。
他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声音温温的，不急不缓：
“殿下，世子。铁矿的事，臣以为，不急在这一时。“
太子看向他。
“北境现在大雪封山。“谢云舟说，“矿脉多在山里，雪没化，路不通，就算知道在哪儿，也开不了工。硬去探，动静太大，反倒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不如等开春，商路通了。北戎的商队往来，正好可以借着通商的由头，把矿脉的虚实摸一摸。到时候是买、是换、是别的，都好说。“
太子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话在理。“他说，“那就先放着。军需的册子，蒋卿先做起来。“
“是。“蒋奕辰应下。
——
议完了事，几个人起身。
萧致远出了议事厅，脚步没有往自己府里去，而是转向了宫门的方向。他心里装着两桩事：一是找沈将军谈军需，把蒋奕辰要的那笔账算清楚；二是——
他顿了顿。
二是，想见见海棠。有些日子没见了。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谢云舟跟了上来，与他并肩。
两个人出了宫门，走了同一路。
街上人来人往，年味还没散尽，摊子上卖着灯笼、糖人、各色年货，吵吵嚷嚷的。两个人走了一段，谁都没先开口。
走到一个岔路口，谢云舟忽然停下脚步。
“世子。“
萧致远也停了。
“这是去将军府的路。“谢云舟看着他，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你去将军府？“
“嗯。“萧致远说，“找沈将军，议军需的事。“
他看了谢云舟一眼：“你呢？“
谢云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去接海棠。“
五个字，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遮掩。
萧致远怔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他要去将军府，是议事——公事。可谢云舟说“我去接海棠“，那是私事，是他自己名正言顺、理直气壮的私事。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站在这里，竟像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外人。
他没有再说话，只抬步往前走。
谢云舟也没有再说，跟在他身侧。
——
走了没多远，前头迎面来了个人。
浅碧色的衣裙，手里提着一只皮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竟是海棠。
她抬眼，看见他们，脚步也是一顿。
谢云舟先笑了。他快步迎上去，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开口：
“我还想着去驿馆接你呢，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从她手里接过那只皮囊。入手一沉，他掂了掂，又低头看了一眼囊口露出的药材，眉梢微动：
“六皇子送的？“
海棠点了点头。
她这一抬头，就看见谢云舟身后站着的萧致远。
那张脸，已经不太好看。
不是发怒，也不是质问。就是那样沉沉的，下颌绷着，眼神落在她和谢云舟之间，一动不动。
海棠心里咯噔一下。
她忽然就笑了。那笑来得很快，像是要把什么揭过去似的，她转向萧致远，语气轻快地问：
“你们这是一起从东宫出来的？“
“嗯。“萧致远开口，声音比平时还要平，“我去将军府，找沈将军议事。“
“那正好。“海棠说。她看了谢云舟一眼，又看向萧致远，“云舟哥哥要是没事，那就一起去将军府吧。中午我下厨。“
谢云舟提了提手里的皮囊，笑了一下：“好啊。“
萧致远没有立刻应声。
他看了海棠一眼，最终只“嗯“了一声，抬步往前走。
三个人，一同往将军府去。
——
到了将军府，萧致远进了前厅，让小厮递了话，就径直去了书房。
沈明章正在案前看舆图，见他进来，抬手让了座。
“军需的事？“
“是。“萧致远在他对面坐下，“户部那边要个准数。西境到底要多少、要什么，得您给个底。“
沈明章把舆图推过来，指着上面几处标红的关隘，脸色沉了下来。
“这几处，过去一年，大小冲突就十七回。“他说，“兵器从来没大更新过。刀是十年前的刀，甲是八年前的甲。将士们拿命在扛，我这心里——“
他没往下说，只重重叹了口气。
“若真有大战，“他抬起头，看着萧致远，“这些兵器，撑不住。“
萧致远点了点头。
“我算给您听。“他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炭笔，在纸上列起数来。西境有多少驻军、多少骑兵、多少步兵，刀枪弓弩各需多少，甲胄多少，箭矢多少，损耗率多少，几年一换。他一条一条写下去，写得极快，也极细。
沈明章起初还只是听着，听到后来，忍不住凑过去看。
“这里——“他指着一处，“你把箭矢的损耗算高了。“
“不高。“萧致远说，“北境去年一年，箭矢的损耗是这个数。“他顿了顿，“西境只会更多，不会更少。您那边骑兵多，箭用得费。“
沈明章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着那张纸，你一句我一句地议起来。哪里该省，哪里不能省，先换什么，后换什么，银子怎么分。
沈明章越听，眉头越松。
他原以为，萧致远是北境的主将，谈军需，多半会向着北境说话——北境的兵是他的兵，北境的仗是他的仗。可这一番议下来，萧致远非但没有替北境争，反倒处处替西境着想：西境骑兵多，先换马具；西境关隘险，先补甲胄；西境与北戎、西羌两处接壤，兵力比北境还要分散，那笔军费，该往西境多拨。
沈明章放下笔，看了他半晌。
“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全。“他说，“你自己那边，不要了？“
萧致远抬起头，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北境的事，我自己想办法。西境的事，得先办。“
书房里静了一息。
沈明章看着他，眼神里那点惯有的、看未来女婿的挑剔，慢慢收了回去。
他“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笔。
——
前院的小厨房里，另是一番光景。
海棠本想让谢云舟去陪着母亲说话，自己去张罗午饭。谢云舟却跟了进来。
“我陪你。“他说。
“你一个状元郎，进什么厨房。“海棠说。
“状元郎也得吃饭。“谢云舟挽起袖子，“再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海棠看着他，到底没再赶。
“昨日你说想吃羊肉泡馍。“她系上围裙，“结果去了，人家关门了。今日府上正好新到了羊肉，我们自己做一个。“
谢云舟眼睛亮了一下：“你会？“
“你猜我会不会。“海棠笑了一下。
她把羊肉下了锅，加上姜、花椒、八角，添了水，大火煮上。汤在锅里翻着，慢慢熬出一层油花，香气一层一层地漫出来。
汤炖上了，就该饼了。这边海棠活着面，谢云舟在旁边看着。
她揉面的时候手上沾了粉，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脸颊上便蹭了一道白。
谢云舟看见了，忍不住笑。
“怎么了？“海棠问。
“脸上。“谢云舟伸手过来，“有面。“
海棠脸一红，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
谢云舟的手停在了半空。
只停了一瞬。他还是伸过去，用指腹替她把那点白面擦掉了，动作很轻，一边擦一边说：
“不擦，一会儿迷到眼睛里，该不舒服了。“
海棠没再躲。
她低着头，任由他擦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
云舟哥哥什么都好。好到让她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口。
她总得跟他说清楚的。可话到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出口。说重了，伤他；说轻了，他不明白。她欠他一条命，欠他三年等待，欠他一句明明白白的话。可这句话，她偏偏给不了。
“想什么呢？“谢云舟问。
“没什么。“海棠回过神，把面团按在案板上，拿起擀面杖，说了一句，“擀你的饼去。“
——
日头过了正午，泡馍煮好了。
海棠请了母亲，就去书房敲门。
“爹，吃饭了。“
沈明章应了一声，与萧致远一前一后出来。
萧致远走到桌边，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桌上摆着一大盆羊肉泡馍。汤浓，肉烂，冒着腾腾的热气，上头撒着一把翠绿的香菜和蒜苗，旁边摆着厚厚一摞烧饼。还有几个小菜，配着。虽然不算丰盛，但是却家味十足。
他盯着那盆泡馍，怔了怔。
“羊肉泡馍。“他说。
沈明章笑道：“怎么，喜欢？“
“在军营里。“萧致远坐下，看着那盆东西，眼神里透出一点难得的暖意，“要是能吃上这么一碗，能高兴好几天。“
谢云舟这时也坐下了，语气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
“昨晚我和海棠本想去吃的。结果走到那家店门口，人家关门了。“
他拿起勺子，开始给每个人舀汤：“今日自己做，倒也好。“
桌上安静了一瞬。
萧致远袖子里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有看谢云舟，也没有看海棠。
昨晚。
昨晚他和海棠在一起。
“店家没开？“沈明章没听出别的意思，随口问了一句，“哪家？“
“东市那家老店。“谢云舟说，“开了几十年了，小时候我、凝儿和海棠喜欢去的。“
“哦，那家。“沈明章点头，“那家的汤，是熬得好。“
海棠坐在谢云舟和萧致远中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给父亲递过去一张饼，又给谢云舟拿了一张，最后看向萧致远，迟疑了一下，还是把饼递了过去：
“你也尝尝。“
萧致远接过勺子。
他没有看她，只低低地说了两个字：
“多谢。“
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喝汤的声音。
林南栀坐在一旁，说了句，“快吃吧，再不吃，要凉了。”一双眼睛却在三个年轻人身上转了一圈，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面前那碟小菜，往海棠那边推了推。
——
一顿饭，吃得各有各的滋味。
萧致远吃得很快，他放下筷子的时候，谢云舟碗里的汤还剩大半。
“我吃饱了。“萧致远起身，朝沈明章和林南栀拱了拱手，“沈将军，夫人，我先告辞。军需的账，我回去再核一遍，明日给您送来。“
“这么急？“沈明章说，“再坐坐。“
“不了。“萧致远说，“府里还有事。“
他转身往外走。
海棠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我送你。“
两个人走到门口。
廊下的风带着一点未散的寒气，吹得檐角的旧灯轻轻晃。
萧致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海棠看着他，好几天没见到了，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萧致远。“她最后只叫了一声。
“嗯。“萧致远应着。
他看了她一会儿，淡淡地道了一句：
“天冷，进去吧。“
然后他转身，就要走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海棠想了一下，快走两步，拽住他的衣袖，然后捏了一下他的手。轻轻的，就放开了。萧致远回过头，冲着她笑了一下，看旁边无人，就拉过她的手，握了一下，紧紧的。
“我走了，你做的羊肉泡馍，很好吃。”
海棠看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站了很久。
风把她的裙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
她回到院里的时候，谢云舟正在替她收拾碗筷。
他把碗一只只摞好，端在手里，抬头看见她进来，笑了笑：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海棠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袖子还挽着，袖口沾着一点面，是方才擀饼时留下的。日光落在他脸上，是那样温和、那样笃定的样子，她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没事。“她说，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摞碗，“我来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