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满城海棠不见归人- 第一百零四章 海棠凝蕾黄绫议婚-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一百零四章 海棠凝蕾黄绫议婚
    ——

    三月初三,早朝。

    太子出列,将通商首月的账目与成果一一陈奏。

    他讲得条理分明,不夸张,不邀功。从首批货单的品类、苍狼渡的过关时效,到北戎那边的市场反馈,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

    “首批苦参四百二十斤、甘草三百六十斤,二月十八入京,商号三日售尽。第二批已在苍狼渡候验,月底可到。”太子顿了顿,翻过一页,“苍狼渡验货,头一回用了十一天,第二回八天。北戎那边回执到京,用了六天。”

    满殿朝臣听着。

    有人频频点头,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这笔通商能为东宫增添多少筹码。户部所属的席位上,蒋奕辰低着头,一笔一笔地跟着对账,手指在袖中的算筹上轻轻划着;礼部尚书许仲安站在前班,脸上是四平八稳的笑,笑意没有落到眼睛里。

    太子奏毕,没有立刻退回去。

    他站在那里,又补了一段话:

    “父皇,通商一事能从议定到落地,有一人功不可没。从最初的条款对接到后来的药材清单核定,再到与北戎使团逐条确认,谢云舟居中斡旋,往来奔走,所耗心力,儿臣皆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请父皇嘉奖”之类的话,可他的意思,满殿的人都听明白了。

    殿里静了一息。

    那是百官在心里飞快掂量的静。太子当廷替一个人表功,这一句话的分量,比任何一本荐书都重。

    承平帝坐在御座上,沉默了片刻。

    他将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落在文官队列中那个月白色朝服的身影上。谢云舟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姿态恭谨,没有因为太子的话而露出半分得意或慌张。

    承平帝看着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在金銮殿上对答如流的少年状元,想起他坠崖的消息传回京城时长公主在御书房门口站了一整夜,想起他归来时眼底那层被北戎风沙磨过的沉静。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金銮殿的每一块砖上:

    “谢云舟,自即日起,擢礼部右侍郎,正三品。”

    满殿安静了一息。

    然后谢云舟出列,一撩朝服下摆,跪了下去,叩首:

    “臣,谢陛下圣恩。”

    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散朝的时候,这消息已经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整座皇城。不到一月,从归京的无品无级到擢至三品侍郎,这等升迁速度在大靖朝堂上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有人说是太子在替他铺路,有人说是皇上在补偿流落北戎那三年的亏欠,有人什么也不说,只在心里默默地重新掂量了“谢云舟”这三个字的分量。

    出殿的人流里,蒋奕辰走过来,向他拱了拱手:“恭喜。首月的账我核过,你报的数,一分不差。”

    “账是商家报的。”谢云舟回了一礼,“我只是看着它不差。”

    蒋奕辰看了他一眼,笑了:“肯这么说的人,反倒不容易差。”

    太监捧着新的官袍候在阶下,礼部左侍郎赶过来,热络地说了几句场面话。谢云舟一一谢过,神色始终平淡。他心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三品侍郎的朝服是绛色的,回去该先拿给母亲看。

    睿王走出大殿的时候,面色如常。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与平日没有什么两样,脸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任何波澜。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走出殿门时,袖口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沿着甬道往偏殿的方向走去。鸿胪寺卿陈怀忠从后面快步跟了上来,落后半步走在他身侧。两个人没有交谈,没有交换眼神,只是那样一前一后地走着,拐过甬道的拐角,消失在了廊柱投下的阴影里。

    ——

    长公主是在宫里听到谢云舟擢升的消息的。

    她坐在暖阁的窗边,手里端着一盏茶,没有喝。

    她在想一件事。这件事从云舟回来那天到现在,已经搁了很久。她原以为等他在朝堂上站住脚,等那三年的空白被官职和声望一点点填回来,再提就顺理成章了。可一等就是一个月,她看着那两个孩子在将军府的院子里、在灯会上、在廊下互相递着一碗元宵,谁都不肯往前迈那一步,她心里那点耐性,一点一点地被磨没了。

    不能再等了。

    她把茶盏搁在几上,站起来,走到镜前理了理鬓角,然后吩咐人去递牌子。

    承平帝在御书房见的她。

    长公主进门后没有绕弯子,她不是那种会绕弯子的人。她在那张用了二十多年的紫檀木椅上坐下来,将茶盏搁在手边,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话:

    “求皇上一道赐婚的圣旨,给云舟和海棠。”

    承平帝放下朱笔,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这个姐姐从小到大,所求之事屈指可数。当年执意下嫁太傅谢长觐,是先斩后奏;后来把沈家那个五岁的孤女抱回府里养着,是一句话没跟任何人商量。可这一回,她开口了,用的是求字。

    承平帝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想答应。沈家那姑娘他是知道的,在长公主府养了十年,与谢云舟青梅竹马,论家世、论品貌、论情分,都是一桩挑不出毛病的婚事。

    可他也知道,萧致远在御前跪过不止一回,除夕大殿上的风波也没过去多久。如今若是转手将沈海棠赐婚给谢云舟,萧家那边怎么交代?镇国公府怎么想?镇西将军府怎么想?朝堂上那些眼睛盯着这件事的人,又会怎么说?

    承平帝看着她,半晌,提起了笔。在一道空白的黄绫手谕上写了几行字。字不多,可每一笔都落得很稳。

    写完之后,他没有盖玉玺。

    他将手谕折好,递给长公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再议的沉:

    “朕不反对。但此事须得沈将军点头。若云舟能让沈明章亲口应下这门亲事,朕便不拦着。”

    长公主接过那道手谕时,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道折好的黄绫,没有玉玺的圣旨。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皇上给了她一个开口的机会,却没有替她把路铺平。剩下的路,要她自己走。

    她将手谕收进袖中,站起身来,朝承平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门外的日光有些刺眼,她站在廊下眯了一下眼,然后快步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她的马车没有回长公主府。她跟车夫说:“去将军府。”

    ——

    长公主到的时候,林南栀正在院子里看书。

    她听见丫鬟通报说长公主来了,翻书页的手顿了一顿。她和长公主是从少女时代便相识的手帕交,两人之间没有那些虚礼,可长公主很少在未提前知会的情况下忽然登门。

    她在花厅见的长公主。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坐下来,丫鬟上了茶,退了出去。花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院子里几只麻雀在啄食的声音。

    长公主没有绕弯子。她从袖中取出那道折好的黄绫手谕,放在桌上,推到了林南栀面前。

    林南栀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黄绫,没有立刻去接。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将它展开。

    她看完了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

    没有玉玺。

    林南栀抬起头来看着长公主。她的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在等它真的到来。

    “南栀。”长公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我不跟你绕弯子。海棠嫁到长公主府来,是最好的选择。你心里清楚。”

    林南栀没有接话。

    长公主继续说下去,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想了很久之后确信了的事:“云舟是我的儿子,我知道他的为人,从小到大,他从未让海棠受过半点委屈。长公主府也是海棠的家,她在我那儿住了十年,别说我们,就连下人都当她是自家小姐。你把她嫁到别处去,你能放心吗?”

    林南栀低着头,目光落在茶盏里浮沉的叶片上。

    她想起许多年前的旧事。那时候她们都还没出阁,长公主府的园子里也有一棵海棠,两个人在树下坐着吃一碟蜜饯,说以后要是各自生了孩子,就让孩子一块儿长大。后来一个嫁进了太傅府,一个远去了西境,那点笑谈谁也没有再提。直到海棠五岁那年,她抱着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站在长公主府的门口。

    她想起那天长公主什么也没问,只伸手把孩子接了过去。

    窗外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枝桠在风里晃了一下,将光影碎了一地。她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她的声音不高,却温和而笃定:

    “婉华,这事,我来跟海棠说。若是她点头,我们两家便准备婚事。”

    长公主看着她,眼底亮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却被窗外的日光照得清清楚楚,像是一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她没有掩饰那一点亮光,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去催,只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海棠树。

    枝桠上还没有开花,但芽苞已经鼓起来了,在早春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毛茸茸的、浅褐色的光泽。

    长公主站在门廊下,看着那棵海棠树,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像少女一样的期待:

    “那大婚的日子,就定在这棵海棠花开的时候。”

    她转过头来,看着林南栀,笑意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柔软:

    “我盼了很多年了,南栀。”

    林南栀坐在花厅里,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长公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然后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盏凉透了的茶。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风一吹,便轻轻晃动起来。

    她一个人坐在花厅里,坐了很久。窗外日光从斜照变成正照,又从正照开始向西偏斜。她一直没有动。

    ——

    傍晚,林南栀去了海棠的院子。

    海棠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义诊堂的药材清单,赫连玥走之前让人送来的第一批苦参和甘草已经入库了,她在核对数目。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母亲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不是平日那种温和的、家常的表情。那个严肃的劲儿,让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林南栀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长公主午后到访的事说了。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替谢云舟说一句好话,只是把事实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

    海棠听完,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本摊开的账册,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药材名称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林南栀看着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了一句:

    “海棠,你怎么想?”

    海棠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橘红色。她握着账册边角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放下账册,海棠抬起头来,看着母亲。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犹豫,没有闪躲:

    “娘,怎么能做到,在心里满满的都是一个人的情况下,去嫁给另一个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平静。像是这句话在她心里放了太久,她一直不敢说出来,可当它真的说出口了,才发现原来也没有那么难。

    林南栀没有意外。她看着女儿的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了一句,那语气不是质问,只是一个母亲在替女儿想了很久之后,终于忍不住问出口的话:

    “可是那萧致远,他为什么不来提亲,也不去求赐婚呢?”

    海棠张了张嘴。

    她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填满了整间屋子。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

    海棠在母亲对面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只是她走过那棵海棠树的时候,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元宵那夜挂上去的花灯还在枝桠间挂着,纸已经有些旧了,在晚风里轻轻翻卷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伸出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盏灯下垂着的红纸条。那张纸条上写着她自己出的灯谜,“一生一世一双人——打一字”,至今没有人猜出来。

    那天夜里赫连玥念出的那个字,她还记得。可她当时说不知道。

    她的指尖触到那张纸条的时候,忽然想到,这个灯谜,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收回手,转身回了屋。

    她在窗边坐了很久,想起母亲最后那句问话。

    “那萧致远呢?他为什么也不来提亲,也不去求赐婚呢?”

    她张了张嘴,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轻声说了一句:

    “致远,为什么呢?”

    没有人回答她。窗外的天光已经沉尽了,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纸上一层薄薄的灰白。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忽然觉得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心底漫上来的那种。她拢了拢衣襟,站起身来,换了一身衣裳,出了门。

    她要去东宫。

    她不知道去了东宫能做什么,可她不想一个人待着。

    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只有零星几家铺子门口还亮着灯笼。她沿着长街走,夜风迎面扑在脸上,带着初春泥土的气息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花香。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着自己的影子。

    她想起小时候在长公主府,每次受了委屈就跑去找凝儿。凝儿总是什么也不问,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她就觉得好多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以为她不会再需要那个位置了。

    可今天,她需要。

    ——

    走到东宫那条街的街口时,她慢了下来。

    宫墙很高,墙头的琉璃在月光里泛着一点冷色。她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凝儿有孕在身,太子明日还有早朝。她这样不早不晚地跑来,说不清原由,只为了一句话在心里堵得难受。

    她站了一会儿,角门下当值的老内侍提着一盏灯迎出来,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矮身行了个礼。

    “我来看看凝儿。”她说着,跨过那道门槛,宫墙的影子从头顶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盖住了。脚步踩在青砖上,一声一声,往里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