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褚玉那平靜中帶著幾分審視的目光，謝澤神色微怔，似是沒想到自己都已經放下身段主動道歉了，褚玉卻依舊這般步步追問，刨根究底。
謝澤下意識垂眸，避開了褚玉的視線，眼底掠過一絲難言的窘迫與猶豫。
沉吟良久，他終于開口道︰“……是阿綰。”
“她一時糊涂，讓下人在你房中添了那迷情散。今日我查清真相後，已經當面斥責過她了，並且將她禁足在秋水齋閉門思過，好好反省。”
言外之意，他已經處置過顏綰了，褚玉便當就此罷休，不必再深究此事。
褚玉聞言，眼底閃過一絲清晰的嘲弄之色，冷笑一聲。
“一時糊涂？”
顏綰此番算計，豈是句“一時糊涂”便能夠輕輕帶過的？
她處心積慮陷害自己，不惜用這等陰私手段，妄圖毀掉她和亭兒的清白，一旦被她得逞，他們表姐弟都將背負私通的污名，再也沒有臉面活在這世上。
這一切之所以沒有發生，不過是因為他們有足夠的定力堅守底線罷了，並非顏綰心慈手軟放過了他們。
可當得知顏綰所做的一切後，謝澤對她的懲罰，竟然僅僅只是禁足反省而已？
那她和亭兒無端蒙受的委屈和非議，就這樣一筆勾銷了嗎？
看著褚玉一副不依不饒、步步緊逼的樣子，謝澤眸光悄然暗了幾分，面色似是有些不悅。
自己今日肯放下身段，親自來向她道歉，已經是做了極大的讓步，她還想怎麼樣？
難道要讓他把顏綰打一頓，或是趕出謝府，她才滿意嗎？
謝澤原本想要發作，可當他抬眸，看到褚玉那明顯瘦削了許多的臉龐後，心里剛升起的那股火氣便又倏地熄滅了。
罷了。
他今日是來道歉的，不是來與她爭辯的。
此事歸根結底，終究是他對不起褚玉。
是他識人不明，處事偏頗，寒了她的心。
何況現在她的身子還虛著，自己既是她的夫君，理應為她著想，還是不要再惹她動氣了。
畢竟是要做一輩子夫妻的人，一時服軟換來一時太平，也不是什麼丟顏面的事。
于是，謝澤便壓下所有心緒，難得沒有與褚玉爭辯，而是放軟了姿態，溫聲安撫道︰
“我知道，這樣的處置是委屈了你，可阿綰畢竟是我的表姐，便是有天大的過錯，看在母親的份上，我也不能真的嚴懲于她。”
他抬眸看向褚玉，眼底帶著幾分難得的遷就︰“你若是心里不舒服，盡管沖我發火，無論是罵我，或是打我都可，只要能讓你消了心頭這口氣，我絕不會有半句怨言。”
听完這番話，褚玉眼底不由得閃過一絲訝異之色。
這好像是他們成婚以來，謝澤頭一次放下謝府長公子的身段，這般低聲下氣地同她說話。
可這份遲來的服軟，終究沒能在褚玉心底掀起太大的波瀾。
褚玉心里十分清楚，謝澤今日之所以肯道歉、退讓、遷就，並不是因為體會到了她的委屈，而是想要盡快息事寧人，讓她不要再追顏綰的過錯。
在他心里，果然還是顏綰更為重要。
不過，這也無所謂了。
自己早就不是前世那個會因為他的偏心而黯然神傷的褚玉了，謝澤如何處置顏綰，本質都與自己沒有半分干系。
想到這些，褚玉自嘲地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見褚玉半晌不語，謝澤只當她是听進去了自己方才的那一番勸解，眼底悄然溢出些許笑意，順勢轉移話題道︰
“過幾日便是上元了，正巧那日我沒有其他的安排，不如我們帶上霖兒，一起出門去看花燈吧？你在府里憋了這些日子，也是時候出門走走，散散心了。”
褚玉這幾日過得昏昏沉沉，並不知道上元將至。
不過謝澤的話也有幾分道理，褚玉略一思忖，便微微頷首，算是同意了他的安排。
謝澤見她應允，心頭微松，又細細叮囑她這些日子要多注意休息，這才起身告辭，出門去用晚膳了。
在他走後，白露輕步走入內室，來到了褚玉身邊。
見自家小姐端坐在床榻上，雙目清明，沒有繼續睡覺的意思，白露便輕聲詢問她是否有胃口，需不需要傳晚膳。
這些日子，褚玉只要一想到除夕那夜被謝澤按在榻上強行歡好的情景，便會惡心得吃不下東西，以至終日神色懨懨，日漸消瘦。
但奇怪的是，今日與謝澤說了幾句話，得知他已經處置了顏綰這個幕後真凶後，褚玉心頭積壓多日的郁結悄然散去大半，忽然覺得自己沒有那麼排斥進食了。
于是，她便微微頷首，吩咐白露去傳晚膳，想著盡量趕在上元節之前把身子調養好。
算上前世，她已經有三年都不曾好好看過上元的花燈了，內心也無比期待幾日後能出門游玩，可不想因為身體的原因就錯過這一年一度的良辰盛會。
見褚玉終于肯主動用膳了，白露心底頓時歡喜不已，眉眼都亮了幾分，連忙笑著應下，便匆匆轉身趕往廚房。
小姐病了這些日子，今日好不容易有了胃口，她必須親自挑選一些溫潤適口，易消化又滋補的膳食，讓小姐好好飽餐一頓。
——
往後的幾日，謝澤白日里仍外出應酬，只是每晚回府之後，必會先繞道正院探望褚玉，待確認她氣色尚可，才會轉身離去，回到書房更衣歇息。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除夕之前那般安穩平和的樣子，只是謝澤擔心自己每日早出晚歸，會影響褚玉養病，所以這些日子便依舊宿在書房，沒有搬回正院居住。
沒有了那種不適的感覺後，褚玉的食欲也漸漸恢復了正常，經過幾日的悉心調養，原本消瘦的臉龐又漸漸豐盈了起來，恢復了往日健康紅潤的模樣，精神頭看上去也好了不少。
到了上元節前一日，褚玉的身子基本已經大好了，只是畢竟臥床了這些時日，行動起來難免有些遲緩，沒有往日那般利落。
但一想到明日的花燈盛會，褚玉便將這些細微的不適都拋到了腦後，心底生出幾分淡淡的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