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雋微微抬首,很快便看到兩名身著灰布皂衣的獄卒來到了自己所在的牢房門外,掏出一串鑰匙, 嗒一聲打開了牢門。
其中一名獄卒目光在他身上掃視了一眼,死氣沉沉道︰“跟我們走吧,大人要審你。”
褚雋對此早有預料,心底並無太多波瀾,只緩緩直起身形,一言不發地跟著獄卒離開了牢房。
牢道幽暗狹長,兩側的石壁上燭火明明滅滅,將三道人影拉扯得忽長忽短。
單調的腳步聲回蕩在空寂的廊道內,更襯得整座大牢陰森可怖,直教人毛骨悚然。
獄卒帶著褚雋在牢道中左拐右拐,不多時,便將人帶到了一間陰冷肅穆的石室之外。
這里,便是刑部大牢內的審訊室。
褚雋還未來得及看清室內的陳設,便被獄卒從身後猛地往前一推,整個人毫無防備地踉蹌了幾步,最後重重跌在了冰冷堅硬的地磚上,膝蓋處傳來一陣劇痛。
“唔……”
褚雋疼得悶哼一聲,隨即咬緊牙關,生生壓制住喉間溢出的痛呼聲,不讓自己顯露出半分脆弱之態。
就在這時,頭頂上方傳來一道低沉而威嚴的中年男聲︰“你就是褚雋?”
這聲音一經發出,便沉沉回蕩在整座審訊室中,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威壓感,任誰听了都難免心生畏懼,不敢輕易與之辯駁。
褚雋強忍著膝蓋上的疼痛,在原地端正跪好,隨即挺起腰桿,不卑不亢地朗聲應答道︰“回大人,學生正是。”
抬首應答的剎那,他的余光飛快地掃向前方端坐主位之人。
只見那人身著一襲緋袍,面有長須,身形魁梧,周身縈繞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官威,令人不敢直視。
褚雋雖不認得此人,卻也能通過那身緋紅色的官袍大致判斷,此人應當是刑部侍郎或是大理寺少卿這一級別的官員。
室內光線陰暗,褚雋僅能通過服飾猜測對方的身份,並沒有注意到他看向自己時,眼底掠過的那一抹極淡的怨恨之色。
只是那神色轉瞬即逝,很快便化作一派公事公辦的肅然。
短暫沉吟過後,那官員指尖輕叩著桌案,忽然開口道︰“事到如今,你可知罪?”
說這話時,他語氣平淡無波,並未攜帶太多情緒,仿佛這只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問話。
可這話落在褚雋的耳中,卻仿佛驚雷炸響一般,讓他的大腦瞬間空白。
在此之前,他雖然知道自己是因為科舉舞弊案被拘押,卻始終認為只要自己將更換號舍的始末都解釋清楚,便不難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
只是他怎麼都沒想到,這位大人提審自己,不是詢問案情細節,也不是問他是否有什麼冤情,而是直接問罪于自己。
惶惑間,褚雋不覺挺直腰背,聲音堅定而坦蕩道︰“學生不知所犯何罪,還請大人明示!”
他問心無愧,何罪之有?
望著少年跪姿端正、脊背挺直,一副鐵骨錚錚、寧折不彎模樣,那官員仿佛被什麼東西刺痛了般,眸光陡然一沉,猛地抬手拍向桌案,厲聲怒喝道︰“好一個不知!”
那聲音格外洪亮,威勢懾人,震得四周的燭火都劇烈晃動了一下。
“你私攜夾帶進入考場,舞弊證據確鑿,事到如今,還想抵賴不成?”
褚雋聞言大驚,當即據理力爭道︰“學生沒有!學生自入貢院起,至考試結束出闈,兩次例行搜查,均未被查出任何違禁之物,大人說學生舞弊,恕學生不能認同!”
在此之前,褚雋曾經無數次在腦中揣測,刑部究竟為何要將自己抓來這里。
是為了詢問更換號舍的細節?還是為了配合什麼調查?
可他怎麼都沒想到,刑部之所以將自己抓來這里,竟然是認為他私攜夾帶進入考場!
簡直荒謬!
他寒窗苦讀十載,一生應試無數,是憑借真才實學才走到如今這一步,從未動過半分投機取巧的心思,他們憑什麼斷定自己攜夾帶舞弊?
可面對褚雋的辯駁,那官員卻絲毫沒有理會,見他拒不認罪,當即喚來獄卒,吩咐他們將褚雋拖去一旁的刑架。
褚雋原本還想反抗,可他畢竟年輕,加之常年讀書,不曾修習拳腳功夫,自然不是那些獄卒的對手。
不出片刻,他的四肢便被獄卒牢牢固定在了刑架上,絲毫動彈不得。
那緋袍官員自案後起身,緩緩踱步至刑架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清瘦而倔強的少年,眼底沒有半分憐惜之色,冷冷開口道︰“念在你年少初犯,本官便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但你若是再不肯承認罪行,那就休別怪本官不留情面了。”
褚雋強忍著周身的不適,抬眸直視對方的眼底,聲音微顫,卻義正辭嚴道︰“大人這是……想要屈打成招?”
听聞此言,那官員眼角一跳,忍不住嗤笑出聲︰“屈打成招?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根據現有的證據,本官完全可以直接將你定罪,根本無需多費口舌審問。今日之所以提你前來,不過是念在你年紀尚輕,想給你個從寬處置的機會罷了。”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別怪本官執法無情了。”
話音落盡,那官員不再給褚雋半分辯駁的機會,直接揮手下令,吩咐獄卒開始行刑,打到他肯招認為止。
獄卒躬身應諾,目送著那官員大步離開了審訊室,這才緩緩轉身,從一旁的刑具架上拿起了一根鞭子,一步一步,朝著刑架上的少年緩緩逼近。
——
一炷香後,桓府內。
方才審訊完褚雋的那名中年官員,此刻正在侍女的引路下穿過府中游廊,來到了位于桓府二進院內的書房門外。
侍女示意他在此稍後,隨即入內通傳︰“老爺,刑部的崔大人到了。”
話音落下半晌,一道沉穩持重、不怒自威的聲音自屋內傳出,听不出喜怒︰“請他進來。”
侍女躬身應諾,隨即走向書房外候著的那名官員,側身抬手示意︰“崔大人,請。”
崔述頷首謝過,隨即端出一副畢恭畢敬的姿態,抬步踏入了書房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