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褚玉字字恳切的请求，徐勉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动摇之色。
与旧友年少相识的情谊历历在目，他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岂会全然无动于衷？
几番挣扎过后，数十载宦海沉浮所打磨出的明哲保身的本能，终究还是盖过了心底那一点残存的故旧情份。
徐勉狠下心来，彻底斩断了褚玉心底最后一丝希冀：“此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时辰不早了，贤侄女请回吧，莫要让你的夫君担心。”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褚玉的阻拦，转身阔步离去，一副落荒而逃的模样。
“徐伯伯，徐大人……”
褚玉不甘心，连忙提起裙摆，试图追上徐勉，可还没追几步，便被一旁值守的卫兵拦住了去路，警告她不得纠缠朝廷命官。
面对仿佛铜墙铁壁一般的卫兵，褚玉别无他法，只得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绯色的背影仓皇消失在了暮色深处，再无踪迹可寻。
在那一瞬间，失望、委屈、不解等等情绪一齐翻涌心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褚玉不明白，明明只需要徐勉的一句话，便可以洗清弟弟身上的冤屈，他为何就是不肯答应自己。
难道他与父亲那么多年的情分，都不值得他替弟弟说哪怕一句实话吗？
褚玉心底思绪翻涌，就这样伫立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晚风渐凉，寒意顺着衣料渗入皮肉，却远抵不过内心深处的寒凉。
直到天边最后一抹残霞被夜色彻底吞噬，霁月这才缓步上前，低声劝道：“少夫人，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话音落下半晌，一声极轻的叹息传来，转瞬便消散在夜风里，再难捕捉。
褚玉知道自己待在这里也是徒劳，略显麻木地点了点头，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跟着霁月登车返程。
不过此番碰壁受挫，却并未磨灭褚玉的心志。
为了弟弟的性命，她绝无可能轻言放弃。
依照前世的记忆，距离科举舞弊案彻底落定的日子还有不到半个月，所以她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内说服徐勉，让他肯为弟弟出面作证。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褚玉白日继续辗转奔走于各官眷之间，遍寻门路，多方托请，到了散值的时辰，更是会准时等候在尚书省的大门外，翘首等待徐勉现身。
不知是因为担心被同僚们议论，还是对于拒绝褚玉这件事终究问心有愧，这几日徐勉每到下值的时辰，都会刻意寻各种理由留在礼部加班，拖延时间，等到尚书省的官员几乎都散尽了，才会悄悄走出尚书府的大门。
可无论他出来得多晚，褚玉都始终在尚书省门外静静等候着他，仿佛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让徐勉每每想起都会心头发紧，越是临近散值时分，便越发觉得如坐针毡，唯恐出门时又撞见她前来苦苦相求。
如此一连五日，凡是在尚书省当差的官员基本都听说了，近日有一名年轻女子日日守在尚书省外等候徐勉，似是有事相求。
众人纷纷在私下揣测内情，更有好事者直接当着徐勉的面开口询问，打探那女子究竟是何人，找他是为了何事。
徐勉自然不能吐露实情，只得含糊推说是远房亲戚，家里出了些状况，所以来京城求他办事，他不答应，对方便这般苦苦纠缠。
一听说是这样的缘由，同僚们皆是唏嘘不已，满腔好奇顿时转化为了同情，毕竟谁家没有几个喜欢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于是纷纷劝慰他不必有太多顾虑，等过上些时日，那女子自然会知难而退。
可尚书省毕竟人员繁杂，即便徐勉百般掩饰，也难免会有认出褚玉身份的人。
这一来二去，此事便传到了大理寺部分官员的耳中。
——
这日，杨显忙完了手头的公务，闲来无事，便凑到了谢泽跟前，低声问起褚玉的事情。
“谢兄，听闻你夫人这些日子经常跑去尚书省，说是要求见礼部侍郎徐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显便是先前帮谢泽辨认出了迷情散的那名同僚。
此人不仅生性风流，喜好风月，平日更是喜欢收集和打探各种小道消息，所以他几乎算得上是整个大理寺中最早一批知晓此事的人了。
听到杨显这么问，谢泽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眉眼间顿时浮现出几分错愕之色。
自打褚隽出事后，褚玉便以照顾母亲为由，从谢府搬去了沈宅，已经有许多日不曾与他相见了。
谢泽还以为褚玉真的只是在沈宅照顾母亲，并不知道她这些日子还去过哪里，更不知道她每日前往尚书省求见徐勉的事。
此刻听杨显这么一说，他第一反应是不信的。
“她在家中好好的，怎么会去做这种事？”
杨显微微皱眉，语气笃定道：“可我听说，有好几个尚书省的官员都认出了那女子就是你的妻子，一个人或许会看错，但几个人都看错，应当不太可能吧？”
听了杨显的话，谢泽心底顿时泛起了嘀咕。
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到褚玉了，的确不知道她每日都在做什么。
不过以她的性子，确实不像是会安安静静坐以待毙的人。
难道当真如杨显所说，她为了弟弟的事，竟然不顾自己谢家少夫人的身份，亲自求到了尚书省的官员面前？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谢泽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他必须亲自去确认一番，看看他们所说的那名女子，究竟是不是褚玉！
于是，谢泽当即整理好手头的公务，不等衙门散值，便借口家中有事提前离开了大理寺，策马往尚书省所在的方向飞奔而去。
谢泽抵达尚书省门外时，还未到官员们散值的时辰。
东掖门内，宽阔的大道两旁行人寥寥，视线广阔，一览无余。
谢泽勒缰缓行，目光快速扫过周遭景致，很快便在不远处的院墙之下看到了一道熟悉的纤影——
正是他多日不见的妻子，褚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