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褚玉身形一滞，心底顿时翻涌起一阵惊涛骇浪。
展销所言，正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百思不得其解的。
按照常理来说，徐勉身为此次科考的主考官，看到自己主持的考试中有学子蒙受不白之冤，即便没有与父亲的交情，也断然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明明一句话就能洗清一名无辜学子的冤屈，既不会有失公允，还能顺带收下一份人情，换来对方的感恩戴德，何乐而不为呢？
褚玉在原地伫立片刻，终于收回了即将踏出车厢的脚，缓缓转身，看向身后席地而坐的展宵。
只见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此刻正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仿佛早就料到了自己会做此反应。
褚玉有些不甘心，但为了展宵口中的答案，她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底的戒备，轻掀裙摆，在他对面的软垫上落座。
坐定后，她抬眸直视展宵，语气认真道：“还请展先生赐教。”
看着褚玉一本正经的模样，展宵莫名觉得有几分难得的可爱，眼底的笑意更甚。
只见他慢悠悠地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神情慵懒，眉眼含笑道：“旁人唤我展先生也就罢了，但你我之间，何必这般生分？”
话音未落，他忽然倾身逼近，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狭小密闭的车厢内，二人的气息骤然纠缠在一起，营造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暧昧氛围。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褚玉的双眸，语气带着几分调笑道：“反正这里也没有旁人，玉娘不妨唤我一声‘夫君’吧，你若肯唤，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先前在黑风寨时，褚玉为了救霁月，不得不假意顺从展宵，唤了他一声“夫君”，目的是让他放松警惕，从而寻找机会给他致命一击。
但褚玉并不知道的是，彼时她穿着一身鲜红嫁衣，眸光含泪，楚楚可怜地唤他夫君的样子，早已深深刻在了展宵的心底，成了他此生无法忘却的画面。
所以，即便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她刻意伪装出来的虚情假意，也明知道这背后是一场刻骨铭心的背叛，展宵却也始终忘不了那一声娇柔甜媚的“夫君”，心底一直期盼着能再次听到她亲口这样唤自己。
可褚玉并不知道展宵的内心所想，听他这么一说，还以为他是纯心戏弄自己，清冷的面容顿时染上了几分怒意，当即便要起身离开这里。
展宵见状，当即收起了言语调戏她的心思，赶紧起身将人拦了下来，连连服软道：“好了好了，玉娘你别生气，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就是了。”
几番安抚之下，褚玉这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怒意，冷着脸重新坐回了位置上，瞪着一双清冷透亮的眸子，静静等待展宵开口。
展宵清了清嗓子，终于敛去所有的嬉闹神色，认真开口道：“其实，徐勉并非不愿帮你，只是他有自己的顾虑，只能选择明哲保身罢了。”
褚玉秀眉微蹙，“他能有什么顾虑？”
在此之前，她也隐约猜到了徐勉态度这般强硬，或许是因为有什么难言之隐，只是徐勉不可能告诉她，她也无从得知。
既然展宵这么说，莫非他知晓其中的内情？
褚玉睁大双眼，定定望着展宵，等待着他的下文。
展宵静默半晌，终于开口道出了一个名字。
“尚书令，桓晔。”
听到这个名字，褚玉目光骤然一沉，心底顿时翻涌起一阵惊涛骇浪。
怎么又是桓家人？
先前在景明楼，弟弟正是遭到了桓盛的纠缠，险些重蹈前世的覆辙。
幸而有沈亭出手相助，才没有受到太严重的伤害。
本以为此事到此结束，不曾想如今弟弟蒙冤入狱，那个在幕后给自己使绊子，阻止自己替弟弟洗清冤屈的，竟然还是桓家的人！
难不成他们桓家人天生和自己弟弟过不去吗？
放眼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他尚书令桓晔权倾朝野，富贵滔天？他明明已经如此位高权重，为何偏偏要对弟弟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寒门子弟赶尽杀绝？
褚玉皱了皱眉，强压下心底的汹涌波涛，冷静追问道：“我们褚家没落多年，与桓氏一族向来无冤无仇，他已是堂堂尚书令，为何要如此针对我们？”
“无冤无仇？”展宵轻笑一声，“你认为你们两家无冤无仇，可他桓晔却未必会这么认为。”
“先前景明楼斗殴一案，他儿子被你表弟打断了腿不说，还被官府判了三个月的监禁。此案虽然在燕王的施压下得以公正处置，但桓晔此人素来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想必早已对你弟弟怀恨在心，只要等到合适的时机，便会加倍报复回来。”
听完这番话，褚玉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错愕。
这份震惊，一方面是源于展宵对此事竟然知道得如此详细，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这句话中暗藏了一个她此前从未知晓的关键信息。
“燕王殿下？”褚玉眸光微动，忍不住脱口追问，“这件事，燕王殿下也曾参与其中？”
褚玉原本以为，景明楼一案能得到京兆府的公正断案，是因为有陆洵这个金吾卫右郎将的密切监督，还有卫焕身为京兆尹，敢于秉公断案的勇气和良心。
可听展宵话里的意思，难道此事还与燕王容瑾有关？
看着褚玉一脸震惊的模样，展宵忍不住笑了笑，“不然玉娘以为，仅凭陆洵一人的本事，便能让卫焕那个老狐狸甘愿冒着得罪当朝尚书令的风险，替你们主持公道吗？”
说罢，展宵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放远，似有所感道：“如今这世道，若是没有足够强大的靠山，纵使占尽道理，想要讨回公道，也是难如登天。”
这也是他进京后，毫不犹豫地选择投靠晋王容旻的原因。
并非是因为欣赏晋王的能力和品性，也并非是因为贪图晋王所能提供给他的荣华富贵，而是因为，晋王是当前这个形势下，他所能寻得的最大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