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定，褚玉微微垂眸，不敢去看母亲的反应。
比起被困在晋王府，沦为展宵的禁脔，随一名世族子弟远赴江南定居，已经是她极力美化后的结局了。
可即便如此，终究也改变不了骨肉分离，余生再难相见的事实。
世间任何一位母亲，恐怕都难以接受这样的安排吧？
看着女儿眼底含泪、依依不舍的模样，沈氏心头一酸，终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疼惜之色。
母女连心，褚玉是她亲手养大的女儿，她岂会体会不到褚玉此刻的心情？
她的女儿最是知书达理，若不是为了弟弟的性命，怎会心甘情愿抛下至亲，远离故土，追随一个相识不过寥寥数日的外乡人，去到遥远而陌生的江南生活？
沈氏叹了口气，忽然张开双臂，将女儿拥入怀中，低声道：“难怪我的玉儿今日这般反常，原来是心里藏着这么重的一桩心事。”
说罢，她缓缓抬手，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褚玉的脊背，语气温柔而坚定道：“娘知道，你心疼弟弟，甘愿为了他舍弃自己，可你要知道，你也是娘的亲骨肉，是娘一点点教养成人的好女儿，无论如何，娘都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的。”
其实，当听到褚玉所说的条件后，沈氏心底也曾有过一瞬的动摇。
毕竟这段时间以来，女儿四处奔走，百般求告，却始终找不到能替儿子说一句公道话的人，内心早已焦急如焚。
今日这般，还是第一次有人明确提出，愿意出手救儿子的性命，洗清他身上的冤屈。
褚隽是她和亡夫寄予厚望的儿子，她岂会不动摇？
可当沈氏细细思量过女儿将为此付出的代价，以及女儿往后将要度过的是怎样的余生后，她便无论如何也不能答应了。
毕竟那人提出的条件，相当于让女儿抛弃身份，抛弃一切世俗牵绊，随他远赴陌生之地，如同那些见不得光的外室一般，只能依附他人而活，往后余生都过着无名无分，朝不保夕的日子。
这般行径，与私奔何异？
可女儿与那人相识才不过几日，他所谓的爱慕，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罢了，若女儿当真跟随他去了江南，往后余生，谁敢保证这份爱慕，能抵得过漫长岁月的消磨？
便是寻常那些三媒六聘的正经夫妻，尚且会有相看两厌的时候，何况他们这般无媒无聘，无名无分的在一起？
若是有朝一日，他厌弃了女儿，或是迫于家族的压力，不得不舍弃女儿，那女儿孤身一人留在江南，举目无亲，进退无门，又该如何活下去？
她的女儿，自幼饱读圣贤书，行得正，坐得端，一生光明磊落，无愧于心，她如何忍心让这样的女儿，舍弃所有的安稳与牵挂，落入这般朝不保夕、只能依附于他人的境地？
沈氏越往后说，语气便愈发坚定了起来，“往后你若是再见到那位公子，便好生回绝了他吧，隽儿的事情，我们想办法另寻出路，绝不以你的余生为代价。”
玉儿和隽儿都是她的亲生骨肉，都是她拼尽全力也要保护的孩子，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为了救其中一个，便牺牲另一个这种剜肉补疮的事情来。
褚玉靠在母亲怀中，闻言微微一怔，原本涣散的眸子瞬间聚焦，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母亲。
她怎么都没想到，母亲竟然会为了自己，舍弃当下唯一救弟弟的机会。
“可是……”褚玉紧咬下唇，面露迟疑，“我们能求的人，能寻的门路，早已尽数寻过，都没有人肯为我们出头，若是再错过这次机会，隽儿的事……怕是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这也是她不敢直截了当拒绝展宵的根本缘由。
前世的经历犹在眼前，褚玉心里十分清楚，若是自己不改变些什么，那么等待弟弟的，便只有含冤而死的结局。
展宵说的没错，除了他，自己可能再也找不到愿意救弟弟的人了。
所以，她宁愿从此委身于展宵，也不想重蹈前世的覆辙，再经历一次失去至亲的痛苦了。
沈氏缓缓抬手，温柔地拭去女儿眼角的泪水，又将她鬓边的碎发别至耳后，声音温柔而坚定道：“娘知道你是担心隽儿，可是玉儿，你有没有想过，站在隽儿的立场，若是有朝一日，他知晓自己这条命，是姐姐用往后余生的幸福和自由换来的，你觉得，他当真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吗？”
褚玉闻言，身形顿时一僵。
这些日子，她满心只想着如何能救弟弟的命，确实从未站在弟弟的立场上思考过。
沈氏稍作停顿，继续缓言道：“你弟弟随了你父亲，都是坦荡磊落，宁折不弯的性子，以娘对他的了解，他宁可自己赴死，也绝不愿见你为了救他，舍弃名分，远离至亲，漂泊异乡，落得这般无依无靠的结局。”
褚玉靠在沈氏怀中，脑海中骤然浮现出弟弟往日明朗纯粹的笑颜，内心猛地一痛，眼底满是怜惜和不舍。
母亲说的没错，隽儿的确是这样的性子。
小时候，自己被邻家的纨绔子弟欺负，他明知对方比他强壮许多，也依然举着比他人还高的木棍，执意去给自己讨个说法。
此番被卷入科举舞弊案，他面对崔述的严刑拷问，哪怕遍体鳞伤，受尽磋磨，也始终守着一份读书人的傲骨，不肯被屈打成招。
若是知晓姐姐为救自己，甘愿舍弃所有，委身于人，只怕往后余生，都会活在愧疚和自责中，无法自拔。
见褚玉半晌没有说话，沈氏轻轻叹息一声，话锋微转，似有所指道：“何况眼下，我们也还没有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褚玉闻言一愣，仰头看向母亲的眼睛，眼底满是疑惑。
沈氏没有多做解释，只轻轻拂了拂衣袖，缓缓起身离榻，迈步走向一旁的置物架。
她抬手探向最顶层，在堆叠的物件中仔细翻找片刻，最终取出了一方古朴精致的方形锦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