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人烟繁盛，绿树成荫。
马车辘辘而行，一路穿过人声鼎沸的闹市，终于来到了位于城东榆钱巷的沈宅。
容瑾抬手，轻轻掀起车帘的一角，目光落在车前这座看起来不甚起眼的宅子上，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在此之前，他早已暗中派人打听过褚家人的近况，得知褚攸之去世后，其妻沈氏便在褚氏族人的逼迫下，不得已带着彼时尚且年幼的儿子搬离了原先的褚府，住进了这座沈老太爷当年在京城做官时留下的沈宅。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座宅院竟然看起来这般朴素，虽说与寻常百姓家的土墙茅屋相比还是体面了许多，但比起曾经的褚府，简直可以说是云泥之别。
原来恩师去世后，他的妻儿竟然过得这般清苦。
容瑾长睫轻敛，心底一时百感交集。
另一边，褚玉早已归心似箭，全然不曾留意到容瑾眼底的复杂情绪，待马车停稳后，便迫不及待地扶着车壁起身，作势便要迈步下车。
容瑾见状，连忙起身拦住了褚玉的去路：“等等！”
褚玉不明所以，侧身看向容瑾，眼底浮起几分浅浅的疑惑：“殿下？”
车厢内空间有限，以容瑾的身高，根本无法完全直立，只得低头俯身，压低声音道：“先看看外面有没有人，等没人了，我们再出去。”
褚玉一听，瞬间明白了容瑾的用意。
榆钱巷的街坊四邻都知道她是谢家的少夫人，若是被他们看到自己和一名陌生男子从同一辆马车里出来，难免会暗地里猜测他们二人的关系，进而有损她的名声。
不愧是容瑾，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做到这般细致周全。
方才她急着回家见母亲，竟差点忽视了这一点。
感受到容瑾那近在咫尺的俊脸后，褚玉耳尖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连忙偏过头去，借着车帘的缝隙看向车外。
眼下辰时已过，榆钱巷内的百姓早已出门劳作、各奔生计了，是以此时巷子内冷冷清清，并没有多少来往的行人。
确认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后，褚玉微微侧首，低声示意可以下车了，容瑾这才掀起车帘，率先走下马车。
双脚落地后，容瑾又如先前那般，自然而然地回过身去，向车上的褚玉伸出了手臂。
看着眼前的情形，褚玉眸光微滞，心底竟一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谢泽也是这般向自己伸出手臂，耐心扶着自己下马车的。
可她心里十分清楚，谢泽这么做，无非为了在外人面前营造出一副夫妻恩爱的假象罢了，并非是发自内心地顾及自己。
可容瑾不同，以他的身份，压根不需要通过这样的举动来博取名声，甚至稍有不慎还会落人口实，让不明真相的人误以为他和一个有夫之妇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牵扯。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褚玉不知道，究竟是他向来不拘小节，还是他明知道这样做极易让人误会，却还是选择了帮助她。
但君子论迹不论心，只要他的出发点是好的，那自己便理应领他这份情。
于是，褚玉不再扭捏，坦然伸出纤手，轻轻搭在了容瑾的手臂上，借着他的力道轻盈跳下马车。
恰在此时，宅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原来就在刚才，侍女清荷听到门外的车马动静，想着应当是自家小姐回来了，连忙起身出门查看。
却不想刚一开门，她便恰好撞见了自家小姐扶着一名陌生男子下车的一幕，惊得双目瞬间睁大，下意识惊呼道：“小，小姐？！”
听到这声惊呼，还没来得及分开的二人身形同时一僵。
下一瞬，二人便如同触电一般，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飞快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清荷虽不知道眼前男子的身份，却也能从他的衣着和气度看出此人身份定然不凡，于是连忙快步上前，凑到自家小姐跟前，压低声音问道：“小姐，这位是……”
褚玉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骤起的波澜，强作镇定地向清荷解释道：“这位是燕王殿下，今日殿下恰好来城东有事要办，便顺路送我回来，顺便来看望一下母亲。”
听完这话，清荷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天爷啊，她没听错吧？
原来眼前这位丰神俊朗、气度不凡的男子，竟然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燕王殿下！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般金尊玉贵的人物呢！
得知眼前之人的身份后，清荷来不及思考许多，连忙俯首躬身，准备按照礼数，向他行叩拜大礼。
容瑾不愿将动静闹得太大，于是抬手制止她道：“本王今日是微服出行，不必行此大礼。”
清荷身形一顿，连忙谢过容瑾，而后侧身引路，态度恭敬地邀请贵客入内。
容瑾侧眸看向褚玉，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自己一起进去。
作为沈氏的女儿，褚玉也算是沈宅的半个主人，自然不好跟在客人后面，当即抬步上前，与他并肩跨入了沈宅的大门。
一行人在清荷的引领下，穿过干净整洁的前院，很快便抵达了专用于会客的前厅。
清荷取出家中最好的雨前新茶，动作麻利地沏了两盏茶水，奉至二人面前，随后立即躬身退下，去后院寻沈氏了。
褚玉很想知道母亲的情况如何了，可眼下有贵客在侧，她自然不能将人家一个人抛在前厅，便只好按捺住心底的急切，留在前厅招待容瑾。
这边，容瑾并未急着饮茶，而是抬首环顾四周，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自己身处的这间屋子。
厅堂不大，但格局方正，形制规整，只是梁柱略显陈旧，但也能看得出主人保养得宜，并未看出明显的腐朽和裂痕。
屋内陈设极简，放眼望去，没有奢华精致的桌椅摆件，也没有名贵的花草作为点缀，朴素得近乎简陋。
但四面的墙壁上，却都挂满了笔法精湛、意境悠远的山水画，给这间陋室平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书香气韵，颇有些读书人淡泊守拙的风骨。
容瑾托起茶盏，浅啜一口，淡淡道：“俭而不陋，清而不介，此宅比起昔日恢宏气派的褚府，反倒更有几分褚先生当年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