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那胥吏在供词里说，他盗取试题，只是为了求财，那为何购买试题的，却尽是些家境本就不富裕的寒门考生，而不是那些家财万贯的世家子弟？
何况科举期间，礼部贡院向来施行严苛的锁院制度，上至主考官，下至仆役，皆被封锁在院内，不得随意外出。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小小的底层胥吏，竟然可以如此轻易地拿到考题，还能顺利将考题带出贡院暗中贩卖，甚至直到考试结束，都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到破绽。
这诸多的反常之处，似乎都在暗示着容瑾，眼前这场闹得满城风雨的科举舞弊案，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若那胥吏并非贪财，而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故意将考题泄露给这些寒门考生，那幕后之人费尽心思布下此局，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容瑾将目光从卷宗上缓缓移开，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脑中思绪翻涌。
其实，若只是为了兑现承诺，救下褚玉的弟弟，那他只需要顺着褚玉的思路，收集到足够的证据，直接呈送给刑部，证明那份夹带不是他的就好，根本无需深究此案背后的层层暗流。
但是以容瑾的性子，根本无法做到对这些疑点视而不见。
所以此番，他不仅要保下褚隽，更要将这桩案子彻底调查清楚，不让任何一名学子蒙受不白之冤。
容瑾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在脑中思索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从目前发现的这些疑点来看，想要调查清楚背后的真相，最直接的突破口，便是那名泄露考题的胥吏。
于是次日一早，容瑾便暗中派遣属下，根据卷宗里记录的住址信息，去调查那名胥吏的身世背景、家庭状况等，试图从中寻得蛛丝马迹。
不过半日光景，属下便传回了消息。
那胥吏名唤杜松，年纪二十八岁，家住城南燕尾巷，家中人口单薄，除了年逾五十的老母外，便只有一个未满十岁的幼子，可以说是上有老下有小，全家人都指望着他一个人的俸禄过活，是家中唯一的顶梁柱。
这样的处境，若说他是为了财而铤而走险，似乎也说得过去。
然而容瑾听完了属下的禀报，却是眉头微皱，久久不语，似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垂眸思索半晌，忽然问道：“那他的妻子呢？”
既然有孩子，说明这杜松早已娶过妻，为何家中只有老母和幼子，却没听说他还有妻子？
属下沉默片刻，据实回禀道：“回殿下，根据属下打探到的消息，杜松之妻柳氏，已于十日前……在家中病逝了。”
听到这话，容瑾心头骤然一沉。
“是什么病？”
“听附近的人说，那柳氏去年患上了肺痨，病了一个冬天也不见好，原本想着熬过这个冬天就会好转，却没想到入春后，病情反而加重了。”
“他们夫妻感情如何？”
“街坊邻里都说，杜松和柳氏感情极好，为了多挣些钱给柳氏看病，他不仅白天里在衙门当差，晚上还要去码头替人做苦力，日子过得辛苦，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如今柳氏人没了，那杜松却多日不曾归家，街坊邻里都暗自猜测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竟然连柳氏的丧事都不曾出面操持。”
听完这些，容瑾眸光沉沉，静坐良久，始终没有说话。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吩咐属下道：“本王知道了，你派人继续在燕尾巷值守，将杜松的老母和幼子暗中保护起来，若发现任何异常，即刻来报给我。”
“是，殿下。”
属下领命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目送着属下离开后，容瑾并未继续手头的公务，而是独坐案前，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的虚空，眼底思绪翻涌。
他想，他大概知道，杜松为何会替那幕后之人办事了。
——
接下来的几日，褚玉一直陪着母亲待在沈宅，静心等候容瑾的消息。
距离前世弟弟被判斩刑的日子越来越近，褚玉内心的焦灼和忐忑也愈发强烈，几乎夜夜难眠。
虽然她相信，以容瑾言出必行的性子，既然答应了会为弟弟翻案，便一定会全力以赴，但与此同时，她也十分清楚桓晔的城府和手段，担心他会在暗中对容瑾发难。
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桓晔行伍出身，却能不动声色地扳倒一众世家出身的政敌，做到尚书令这个位置，足见其是个擅长耍暗箭的高手。
容瑾毕竟才回京城数月，人脉根基皆不如桓晔，若是贸然插手此案，无异于火中取栗、虎口拔须。
若是桓晔为了遮掩此事，不惜动用各种阴私手段来陷害容瑾，不知容瑾他，可有办法去应对？
若是就连容瑾也无法抗衡桓晔，那弟弟这来之不易的生机，最后会不会变成空欢喜一场？
褚玉越是想，脑中便越是混乱，千头万绪缠绕心头，让她只觉得内心仿佛始终被什么东西束缚着，片刻不得喘息。
她知道自己应该相信容瑾，相信他可以救出弟弟，但前世弟弟含冤惨死的记忆太过深刻入骨，让她每每到了夜深人静时，脑海中总是忍不住去想那最坏的结果。
幸而，容瑾并未让她等太久。
——
七日后，榆钱巷内。
这日午后，一名官差模样的男子突然来到沈宅，面色端肃地向沈氏和褚玉传报，说是经过官府的调查，确认士子褚隽在应试期间并无任何舞弊的行为，官府因此判定其无罪，准予释放，请家属即刻前往刑部将人给接回来。
短短数语，却仿佛黑夜里的一束光，驱散了母女俩心底积攒多日的阴霾。
听到这个消息，褚玉当场怔立原地，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这道突如其来的喜讯。
等到她终于意识到弟弟不会再像前世那般含冤而死后，那颗在心头悬了几日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巨大的狂喜与释然顷刻间席卷全身，让她久久回不过神。
一想到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为了弟弟的事四处奔走的经历，褚玉的眼眶蓦地一红，忍不住落下泪来。
做到了！
容瑾他，真的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