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的消息一出，滿京城的士子與百姓紛紛涌向禮部南院，圍在牆下爭相觀望。
有人得償所願，喜極而泣，也有人名落孫山，黯然失意。
阿肆站在熙攘的人群之中，踮起腳尖，伸長脖子，目光急切地掃視著高牆之上那長長的名單，不放過任何一個字眼。
他雖識字不多，但好歹認得自家公子的名字。
所以昨日听聞禮部即將放榜後，他便向沈氏主動請纓，說要替自家公子前去看榜。
自從被母親和姐姐接回家後，褚雋便一直在家中閉門養傷。
雖說在刑部大牢時，便已經有大夫替他處理過身上的刑傷，讓他並無性命之憂，但牢內的條件終究不比家里，想要徹底痊愈，少不得要在家中安心靜養一兩個月。
因此，這看榜的任務，自然就落到了家中唯一有行動能力的男丁阿肆身上。
阿肆的目光掃過金榜上那些或識得、或不識得的字，最後終于在進士科名單的中後段，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中了！我家公子中了！”
看到自家公子的名字後，阿肆心中大喜過望，當即揚聲歡呼起來，激動得手舞足蹈。
最初的喜悅過後，阿肆又盯著榜單仔細看了好幾遍，確認自己沒看錯，便馬不停蹄地趕回了沈宅，想要將這個天大的好消息報給夫人和公子知曉。
——
片刻後，沈宅內院。
沈氏陪著一雙兒女，正在東廂房內用早膳。
顧及到褚雋有傷在身，行動不便，所以一家三口每日用膳的地方便從廳堂轉移到了東廂房，這樣褚雋不必強撐著下地行走，便可以和家人圍坐一處用膳。
這幾日，為了給一雙兒女補補身子，沈氏每日都會買來新鮮的老母雞，晚上睡覺前將整只雞連同滋補的藥材一起放在砂鍋里，小火慢炖一晚上，待到明日一早，便能炖出一鍋濃醇鮮美的雞湯來，給姐弟倆用做早膳。
阿肆一陣風似的沖進內院時，一家三口正圍坐在圓桌前共用早膳。
“中了，公子中了！”
阿肆雀躍的歡呼自門外傳來，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屋內三人聞聲，齊齊放下手中的湯盅，眼底同時浮現出一抹喜悅之色。
雖然在座的三人心里都清楚，憑褚雋的才學，登科及第本就是遲早的事，只是經歷過那場驚心動魄的舞弊風波後，再听到這個振奮人心的喜訊，其中滋味，自然大不相同。
沈氏從座椅上起身，挨著兒子坐在床沿上，一臉慈愛地撫了撫他的頭，眼底滿是發自內心的驕傲︰“好孩子，娘就知道，我兒一定可以高中的！”
褚雋心中亦是歡喜，可被母親這般直白地夸贊，又難免生出幾分少年人特有的羞赧來，于是連忙將目光投向阿肆，借機岔開話題道︰“可看清楚了，是第幾名？”
阿肆眉眼飛揚，笑著回應道︰“回公子，是進士科第十六名！奴才反復確認了好幾遍，絕對不會看錯的！”
听聞自己考了第十六名，褚雋面上雖仍保持著一副歡喜的模樣，眼底卻並無流露出太過亢奮的神色。
畢竟他的父親褚攸之當年登科時，乃是進士科第九名。
別看褚雋表面一副溫和斯文的模樣，實則心底始終有著一股少年心氣，想要超越父親當年的成績，證明自己不比父親差。
褚玉一眼便看穿了弟弟的心思，笑著寬慰他道︰“雋兒這般年輕，便已經進士及第，來日的成就，定然不會比爹爹差。”
父親雖然名次更靠前，但中進士時已經超過二十歲了。
弟弟如今不過十七，便能一舉登科，屬實不算輸給父親。
听了姐姐的話，褚雋頓覺有理，又想著自己險些蒙受不白之冤，斷送一生前程，如今卻還能順利金榜題名，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便將那一點未能趕超父輩的遺憾拋到了腦後，彎起眉眼，欣然點頭道︰“阿姐說的有理。”
沈氏心里高興，當即賞了阿肆五兩銀子，還準了他三日的假，讓他回家和家里人好好聚一聚。
阿肆得了賞錢，興高采烈地出門買酒去了，一路上逢人便說自家公子中了進士，言語間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因著阿肆這張嘴，褚雋進士及第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整個榆錢巷。
街坊四鄰听聞喜訊，紛紛登門道賀。
沈氏忙著在前院招待鄰里，褚雋因有傷在身，不便出門見客，便依舊留在東廂房，由姐姐褚玉陪著。
听著前院一陣陣喧鬧喜慶的人聲，褚雋忽然想起一件事，抬眸看向褚玉道︰“對了阿姐，等傷好了，我想親自去王府拜謝燕王殿下。”
回家後的這些時日，他已經從母親和姐姐口中得知，自己能夠洗清冤屈，保全性命，皆是因為燕王殿下的出手相助。
雖說燕王殿下離京時，他還不滿十歲，對這位素未謀面的親王並沒有太深刻的印象，但既然對方幫了自己，于情于理，他都該親自登門道謝。
今日放榜本是最好的時機，奈何他刑傷未愈，不便出門，只得等到身子養好後，再去燕王府道謝了。
褚玉自然明白弟弟心中所想，含笑應道︰“好，待你身子好些，阿姐陪著你一起去見燕王殿下。”
其實不止是褚雋，就連褚玉自己，心中也一直記掛著容瑾的這份恩情。
自那日沈宅一別，她已有多日不曾見到容瑾了。
只不過，雖然不曾相見，但有關燕王殿下的種種事跡，卻還是能夠源源不斷地傳入她的耳中。
比如他主動向聖上請旨徹查科舉舞弊案、比如他以雷霆之勢取得了破獲此案的關鍵證據、比如他為那些蒙冤的寒門考生一一翻案……
樁樁件件，皆令褚玉心中百感交集。
以容瑾的身份和地位，為一人翻案或許不難，可冒著得罪朝中勛貴的風險，為一眾寒門學子翻案，卻是需要過人的勇氣和膽識的。
這般想著，褚玉心中對容瑾的感情，也從最初的感激，逐漸演變為了由衷的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