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止是书房，还有镇北军营！
在褚玉的印象中，似乎只要是容瑾长时间待过的地方，便总能嗅到类似的气息。
甚至就连在镇北军营时，容瑾曾经借给她的那件玄色大氅，上面也有这丝熟悉的兰草香。
褚玉微微失神，脑海中思绪快速翻涌。
既然这香气频频出现在容瑾的居所和衣物上，那便足以证明，这是他平日里惯用的香，并非偶然沾染上的。
除此之外，她也从未在其他场合，或是其他人身上嗅到过类似的香气，想来此香应当颇为小众，并不是寻常人家所能接触到的。
可眼前这位尚香娘子，身上却有着与容瑾高度相似的气息。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他们本就认识，甚至有着自己不知道的关系？
万千思绪盘旋在脑海，褚玉双手依旧捧着那张香方，目光怔怔地望向薛婵，身形久久未动。
察觉到褚玉神色有异，薛婵眸光微动，忍不住出声询问道：“夫人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褚玉回过神来，连忙压下心底翻涌的疑云，嘴角扬起一抹浅笑，摇首回应道：“没有没有，只是方才起身之际，忽然嗅到了娘子身上的兰草香气，觉得实在好闻，竟不由自主地恍惚了一阵，还望娘子莫要怪我唐突。”
原来是为了这香气。
薛婵恍然大悟，旋即笑道：“夫人真是有品味，此香名为兰麝香，乃是先师毕生得意之作，也是南楚皇室的御用之香，只不过……”
提及早已覆灭二十余载的南楚，薛婵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自嘲之色。
“只不过，南楚覆灭之后，这兰麝香的方子，便就此失传了，想来普天之下，也就只有我这里还留存着完整的香方了。”
薛婵说这话的本意，原是夸赞褚玉有识香的品味。
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这番话落入褚玉耳中，反而让她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
既然这香是南楚皇室才有资格用的，且南楚亡国后便近乎失传，那容瑾平日所用的兰麝香，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在褚玉的认知中，容瑾离开京城后，便一直在北境生活，应当从未踏足过南楚旧地。
难道是他身边的人曾经去过南楚的都城，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这兰麝香的香方，故而将此方献给了容瑾？
正当褚玉脑中一团乱麻之际，薛婵似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回到柜子前翻找了片刻，从里面取出一枚做工精致的香囊，回身递向褚玉道：“既然夫人喜欢这兰麝香，那我便送给夫人一份，就当是与夫人结个善缘，还望夫人往后能时常光临小店。”
看着薛婵手心里那枚绣工精美、质地上乘的香囊，褚玉愣了片刻，连忙摆手推辞道：“这香如此名贵，我怎好贸然收下……”
虽然薛婵未曾言明这香的价钱，但既然是皇室御用的合香，想来原料应当极为珍贵，或是制作工序极为复杂。
她与薛婵素昧平生，如何能收下她这般贵重的礼？
褚玉这边还在推辞，薛婵却已然上前一步，径直将香囊塞进了褚玉的手中，落落大方道：“夫人不必客气，我这店里香品繁多，夫人却唯独对这兰麝香情有独钟，那便说明夫人与这香有缘，既然有缘，又何必推辞？夫人只管安心收下便是，毕竟对于我们这些制香的人而言，能遇到识香的客人，本就是一桩难得的幸事。”
褚玉听罢，内心也觉得甚有道理，遂不再推辞，终于伸出双手接过香囊，低低道了声谢。
接下来，褚玉取过竹匾，按着薛婵给的方子，在柜格间逐一拣选香料。
庾音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便也在一旁帮忙。
不一会儿，香方中列出的香料便收集好了。
薛婵接过竹匾，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问褚玉想要制成何种的香品。
褚玉思索片刻，没有选常见的线香或是香丸，而是提出想要做几支香烛。
她曾经听卢蕊说起过，说宫里的匠人制作蜡烛时，会将龙涎香、沉香、冰片等名贵香料磨成细粉，拌入熔化的蜡油里做成香烛，夜间点燃时，香气便会随着烛火弥漫开来，殿内各处都能闻到淡淡的清香。
这样既可以照明，又能给室内增添香气的香烛，对于一个常年居于内宅的妇人来说，远比其他的香品要更加实用。
薛婵想起自己这里正好有前日用乌桕子熬好的蜡油，便笑着应允了褚玉的提议，随即引着她走到了一张摆满了制香器具的桌案前，开始细细讲解制作香烛的步骤和要领。
褚玉依照讲解，步步照做，遇有不解之处便开口问询，学得十分认真。
庾音自幼在宫里长大，吃穿用度都是现成的，从未见过香烛的制作流程，在薛婵讲解之时，也立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听着，并时不时给褚玉搭把手，态度同样认真，没有半分身为王妃的架子。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一个时辰。
随着竹筒被小心劈开，五支泛着琥珀光泽的香烛便制成了。
得益于薛婵这位制香高手的亲自指点，褚玉首次制作香烛便一举成功，眼底难掩欣喜之色，情不自禁地执起薛婵的手，再三向她道谢。
重生以来，褚玉一直疲于应对各种突如其来的风波，很少有机会像今日这般，抛开俗世的纷扰，心无旁骛地沉浸在一件事中。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成功，却让她连日来因为弟弟的事而紧绷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褚玉将亲手制成的香烛收好，便与庾音一道向薛婵道别。
薛婵亲自将她们送下楼，并叮嘱她们往后常来。
二人笑着应下，并肩离开了玉炉香，顺着来时的道路往回走。
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薛婵脸上挂着的笑容也渐渐收拢。
她并未即刻返回店内，而是就这样静静立在店门口，遥遥望着褚玉远去的背影，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小侍女见薛婵久久未动，忍不住上前问道：“娘子，方才那位夫人，有什么问题吗？”
薛婵回过神来，唇角再度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莫名觉得此人……有点意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