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城堡外喊声震天时,城堡深处的卧房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呼吸声。
烛火被调到最暗,窗幔拉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气味。
黛西半躺在床上,额头沁着汗,一只手攥着干净的床单边缘,指节泛白。
产婆坐在床尾,手脚利落。
她头发用布巾包得整齐,手掌反复用煮沸过的温水冲洗了三次,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这是苏诺离开前,再三交代过的,她也照着做了。
海伦娜等侍女,在一旁伺候。
“再用力一次,夫人。”产婆急迫道。
黛西咬紧牙关,全身的力气沿着那道弧线向前推进。
床单上留下一道新的褶皱。
片刻后,一道短促的啼哭声,在室内响起。
“夫人生了!生了!”
海伦娜等侍女,欢呼起来。
“是个男孩,非常健康。”
产婆把婴儿用干净的麻布裹好,放在黛西身侧。
婴儿的哭声很快变得平稳,变成细碎的呼吸声,胸口微微起伏。
黛西低下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
他还没有睁眼,手指蜷成拳头,搁在麻布边缘。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那道短促的触感,让她浑身颤栗。
黛西低头看了一会儿,泪水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落在麻布边缘,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窗外,战争还在继续。
……
在一座俯瞰海雕城的丘陵上,搭起了一张名贵的折叠长桌,上面铺着天鹅绒桌布。
路易公爵的大帐就在旁边,而他本人正坐在桌后,拿着一个镶嵌珠宝的银杯喝酒。
“大人,我们的伤亡不小。”
西奥多子爵站在桌旁,眉头紧皱道:
“那些狭窄的巷子,骑士的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推进速度非常缓慢。”
路易公爵一饮而尽,脸上带着轻松。
“无需担忧。”
他优雅地摩挲着银杯,说道:
“我们每在巷子里多杀一个海雕城的骑士,攻城堡的时候就少一个对手,”
“让他们慢慢消耗,不着急。”
丘陵下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谢利齐伯爵策马,来到丘陵顶端。
他的锁甲上多了两处凹陷,染有鲜血。
“公爵大人,巷战推进太慢了。”
他没有下马,勒住马,坐在鞍上:
“我要求您再派一百名骑士入城,协助清扫街道。”
他说话时,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这路易是来享受的,还是来拼命的。
“谢利齐。”
路易公爵端起银杯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
“我派出去的骑士,足够应付那些窄巷了。”
“不够。”
谢利齐伯爵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城内的人,把每一条巷子都变成了堡垒,我的骑士在巷口被伏击,今天就折损了十几个人。”
“如果再多一百名骑士,我就能把那些巷子全部清理干净,两天内就能把阵线推到城堡脚下。”
路易公爵放下银杯,目光仍然落在海雕城的轮廓上。
“你太着急了,骑士的血,流留在马背上,流在这些肮脏的街道里,不值当。”
谢利齐忍不住握紧了剑柄。
“时间在我们这边。”
路易公爵哈哈笑道:
“腓力那个莽夫现在估计正被鲁本牵制着,根本不可能来援。”
“等我们把城堡围住,城里的骑士自然会投降。”
谢利齐伯爵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道:“等围住城堡后,我们应该派人劝降。”
“没错,我们都是一家人。”
路易公爵点了点头,说道:
“大家没必要死战到底,到时候允许杰森特的子嗣,保留两块男爵领。”
在法拉齐,贵族之间的战争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
联姻数百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血脉早已缠成了分不清的结。
哪怕战场上打出了狗脑子,战后也不会对贵族本人赶尽杀绝。
因为今天你杀了他,明天他的儿子,就会联合他的亲戚来报复你,而他的亲戚可能也是你的亲戚。
贵族的命是有价的,被俘后只要能支付赎金,就能获得自由。
哪怕国王被俘虏了,只要付足赎金,也能被放回去,继续当国王。
战场上死伤的是普通士兵和雇佣骑士,贵族本身是“可交换资产”,不是“可销毁资产”。
如果一个家族被连根拔起,那么它的联姻网络、领地边界和债务关系就会被彻底打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而那些规模较大的领地领主,也乐于接受战败者交出部分土地或支付赎金。
因为持续战争的成本,往往比收编一个体面的败者更高。
所以在法拉齐,战争更像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土地、赎金和下次联姻的筹码,而不是生死。
当然,普通士兵、雇佣骑士和农夫则没有这样的保障,只是耗材。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急切的喊叫:“公爵大人!”
路易公爵和谢利齐伯爵,齐齐转身。
只见一人策马飞奔而来。
那马口吐白沫,鲜血直流。
路易公爵豁然起立,因为他认出了那人是留守落日城的总管。
那总管从马背上滚落,哭喊道:
“公爵大人,不好了,落日城被那苏诺攻占了。”
路易公爵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一把将那总管从地上揪了起来:
“你说什么?”
“落日城,被,被那苏诺攻占了。”
“这怎么可能?”
西奥多子爵呻吟道:
“怎么可能?安德鲁不是带了五百人去讨伐他?再说那苏诺才多少人,怎么可能攻得下落日城?”
“公爵,子爵,不知道。”
那总管声音呆滞道:
“但那苏诺是打着安德鲁的旗帜,骗过了城防,直接杀入了公爵府。”
路易公爵和西奥多子爵,面面相觑。
好一个苏诺,谢利齐伯爵心想,他的智谋远在武勇之上。
若非是敌人,他都忍不住为对方喝彩。
可苏诺必须死!
“还有,西海的波洛也带着兵,加入了苏诺。”总管补充道。
“原来是这样!”
公爵咬牙切齿道:
“是这个该死的老松鼠!是他背叛了我,出卖了安德鲁。”
“肯定是他,要不然安德鲁不可能输。”西奥多子爵大声附和。
他们明白了一切。
一定是老松鼠波洛联合苏诺,偷袭了毫无防备的安德鲁。
然后知道公国虚实的波洛,主导了偷袭落日城的行动。
公爵狠声发誓道:“我一定要剥了他的松鼠皮。”
谢利齐冷静地向那总管问道:“敌人有多少人?”
“有四五百,不过大部分都是农夫,真正能打了就一百多人。”
总管接着对公爵喊道:
“大人,赶快回援吧,我逃离前,见他们正在将府里的财货转移……还有公主殿下也被他们俘虏了。”
路易公爵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的钱,我的钱……”
女儿能够再生,钱可是他们家族攒了上百年,没了就没了。
“大人,必须快。”
西奥多子爵谏言道:
“老松鼠的城堡很坚固,如果让他们撤回去,再想攻下就难了。”
公爵大吼大叫道:“回军,立刻回军。”
完全没了刚才的优雅。
“不行!”
谢利齐大声阻止道:
“公爵大人请冷静,现在你退兵了,这海雕城就绝拿不下。”
“到时候我等如何对抗腓力,又如何与鲁本讨价还价。”
眼见路易稍稍冷静,谢利齐又说道: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派出部分骑兵追击那苏诺,夺回落日城和财货。”
路易沉默良久,最后一咬牙道:“好,就这么办。”
他转身看向西奥多子爵。
“你立刻带上五百骑兵,急速返回落日城。”
“是,大人!”
西奥多子爵高声应道,立刻去组织人手。
五百骑兵,就是两百五十名骑士,两百五十名骑马侍从。
两百五可是个吉利的数字。
哪怕苏诺有一千人,不论是步战,还是骑战,都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
必定能彻底粉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