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愿我能活过冬天。”
皮尔斯在桨帆船的甲板上坐下，喃喃自语。
他看了看船上的其他青壮。
各个衣衫褴褛、满面愁容，估计都在想着和自己差不多的事。
这两年，大家的运气都糟透了。
去年，他们还在为弗雷兹男爵效力。
男爵带着领地内的青壮，跟随路易公爵效力，跑去南方的海雕城打仗。
很多人都死在了战斗中。
可他们还没等来胜利，公爵就被人出卖，成了国王的俘虏。
他们的男爵带着一众骑士和侍从，也死在了一个名叫苏诺的贵族手中。
等他们回家后，领地也变了主人。
他们成了国王的臣民。
由一位圣鹿城来的总管，代国王统治他们。
这位总管简直坏透了。
他是一名大商人之子，据说国王欠他们家钱。
于是将领地抵押给他，用领地产出的财富，来抵扣每年的利息。
为了搞钱，这个总管挖空了心思加税。
地租?、人头税、家庭税、婚姻税、磨坊税、公田税、死手捐（父死子继时缴纳）……
草泥马比！
还有，领地内的修士们也配合他，不断宣传夫妻间少做那事。
如果有需求，可以找妓女。
因为妓女办事，可以给领主和修士们交税，而普通夫妻做事没法交税。
更过分的是，马上入冬了。
那该死的总管，居然还要他们去什么西海领修筑城堡。
马上天寒地冻，这不是逼他们去死吗？
为了转移注意力，不再被这抑郁的思绪所困扰，他解开了打着补丁的行李袋。
皮尔斯不禁笑了起来。
她老婆再里面放了三长条黑面包，五个洋葱，一小块腊肉，还有一块他最喜欢的奶酪。
这时，他抬起头，发现好多人都在看着他。
皮尔斯立刻将行李袋系紧，然后牢牢系在脚边的木头铲子上。
他想说点什么。
你们都带了什么吃的？
这当然不行。
因为绝大多数人，都只有发霉的黑面包或马面包，肯定不够吃一个月。
现在为贵族服役，都要自备食物。
你问什么是马面包？
那是用燕麦和大麦做的面包，因为往往作为马饲料，而被称为马面包。
那是比小麦制成的黑面包，还难以下咽的食物。
那为何皮尔斯能有如此好的食物？
他祖上十八代，都是贫贱的农夫，可到了他这转运了。
十八代祖上个个五官长得歪瓜裂枣，但这些五官，意外的在他脸上组合得还不错。
因为长得还不错，他娶到了男爵府的厨娘为妻。
一个胳膊比他还粗，能够单手将他举起、死了两任丈夫的女人。
他还得以借着老婆的关系，进入庄园谋了份差事。
去年男爵出征海雕城，他也不用跟着。
他真是个幸运的男人。
可惜好运气到此位置。
面对突如其来的秋冬劳役，总管自然是不愿去的，各个管事们也争相推诿。
最后他这个庄园杂役，被火线提拔为“临时劳役管事”，带领两百人前去服役。
服役的对象，正是那个杀死他们原领主的苏诺。
但愿我能活过冬天。
波涛是个粗鲁的赶路人，猛地晃动船身，让皮尔斯收回了思绪。
头顶的了望员在高声呼喊，船长在甲板上来回走动，西海镇即将到达。
皮尔斯起身望去，然后就愣住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码头。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码头。
领地内的大河边只有一溜烂泥滩，河岸上杂草丛生。
他们上船时，要先铺上木板当跳板，一步踩歪就能陷进泥里。
可眼前这座码头，是真正用粗木桩和厚木板搭起来的。
从岸上伸进河道足有几十步远，像一只巨大的木手平摊在水面上。
码头两侧泊着大大小小的船，粗粗一扫至少有二十几艘。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人扛着麻袋往下走，有人拉着马车往船上装货。
一切都那么忙而不乱，井然有序。
岸边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房屋，全是灰白色的墙，一排一排沿着缓坡铺展开来。
屋顶大多盖着稻草，但那些稻草也铺得厚实匀净，不像领地内穷人家顶上露洞的烂草棚。
再往高处看，好些房子的屋顶是瓦片的。
深灰色的、整整齐齐叠放的陶瓦。
皮尔斯从小到大，只在庄园的主屋上，见过瓦片屋顶。
可这里，一抬眼就看到了二十几座。
它们散落在镇子里，稀稀落落的，像一片灰蘑菇从白墙中间冒出来。
“这镇子真是富有！”
再远处是一座矗立在高坡上的城堡。
城堡特别高大，方方正正的，四角各有一座圆形的塔楼，塔楼顶上插着旗子，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这是皮尔斯这辈子，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城堡。
他所在的领主庄园，与之对比像个破谷仓。
“这城堡不是很大吗？为什么要扩建？”
不等心头的疑问得到解答，船身轻轻撞上码头的边缘，有水手跳下去把缆绳绕在木桩上。
他们靠岸了。
皮尔斯攥紧行李袋的绳子，大声喊道：
“跟我下船！”
衣衫褴褛的农夫纷纷站起来，拿着工具和行李，挤成一团朝船尾涌去。
“卧槽！别挤，一个个下。”
走在最前面的皮尔斯，差点被其他人挤下船，不得不加快步伐冲下跳板。
码头上，一个年轻人迎了过来。
他面皮黝黑，下巴刮得干干净净，长发用一根细绳束在脑后。
穿着深蓝色羊毛外套，腰间系一条宽皮带，一侧挂着一把短剑，一侧挂着一个皮袋。
年轻人问道：“是灰丘领来的吗？”
“是的，大人。”
皮尔斯立刻一躬到底，谦卑道：
“我是灰丘领的劳役管事，皮尔斯。”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生怕哪个词说错了，惹对方不快。
“我是西海领的记事员拜伦，负责与你们对接。”
拜尔笑着自我介绍道：
“还有，我不是大人，你直接叫我拜伦就行了。”
他说着从腰间的皮袋里，拿出了一卷账册和一支炭笔。
“是，拜伦大人。”皮尔斯再次弯腰。
他可不是傻瓜。
一个能识字、能用纸笔的人，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何况这个年轻人除了黑点，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看着比领地内那挨千刀的总管还体面。
不称呼他为大人，这不是找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