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明。
东方地平线上，便再次浮现出那片熟悉的灰黄色尘云。
库吉特人果然又来了。
他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狼，依旧保持着散乱的队列，在两百步外徘徊。
苏诺骑在一匹驯马背上，望了一眼前方，深吸了一口气。
腓力国王策马立在骑兵队列前方，目光冷而沉。
他回头看了苏诺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短促的眼神，苏诺点了一下头。
国王转回去，抬起握剑的右手向前一挥：
“法拉齐骑士们，出动！”
两千多法拉齐重骑，几乎同时策马加速，轰鸣声响彻原野。
与昨日不同的是，每一匹战马身上，都搭着一件临时赶制的毛皮。
那是昨晚连夜从船只上，翻出来的旧羊皮毡和粗羊毛毯。
用麻绳胡乱捆扎在马颈和胸肋处，能在箭矢射来时，提供一层缓冲。
苏诺带着五百轻骑兵，紧随其后。
他们由骑士侍从组成，只穿着皮胸甲，没有沉重的链甲和铁护具。
更关键的是，他们人手两匹马。
一匹骑乘，另一匹由缰绳牵着跟在侧后方。
最前面的一队轻骑由苏诺亲自率领。
前期的战斗，与昨日几乎完全一致。
法拉齐重骑轰隆隆地冲上去，库吉特人在进入射程后熟练地勒转马头，边撤边射。
箭矢不断落在重骑阵中。
但有了那些临时披挂的毛皮，战马中箭后，不再像昨天那样惊厥发狂。
毛皮和羊毛毯的厚度，让箭头大多只扎入半寸，就被纤维缠住。
重骑们咬住了距离，虽然仍追不上草原矮马，但至少没有被箭雨打得崩溃后撤。
双方又这样你追我赶了大约十五里地。
法拉齐重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马速也放缓了下来。
“撤退！”
腓力国王发出回撤的号角。
前方的重骑们开始勒马转向。
库吉特弓骑兵果然又像昨日一样，看到法拉齐骑兵试图后撤，便立刻追了上来。
他们的骑手在马背上拉满弓弦，箭矢嗖嗖地朝重骑的后队飞去。
但今天的剧本不一样了。
苏诺策马在轻骑队列前方，一直按着马速没有冲刺。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正在追击重骑的库吉特骑兵队列。
他们在拉近距离，他们在集中注意力射箭，他们以为今天又会是一场重复昨日的老套追逐。
“换马！“苏诺高声下令。
五百轻骑在疾驰中猛地拉缰，转向备用马。
这个动作，他们只在出发前草草练过两遍。
真正在战场上，一边跑一边换马，完全是另一回事。
有人翻身顺利跳上新马背，有人一只脚卡在马镫里打了个趔趄；
有人因为没抓住马鞍，而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还有人慌乱中，松开了备用马的缰绳，那匹空马跑偏了方向，在队伍中横穿过去搅乱了半边队列。
苏诺早在喊出“换马“的同时，就已经从旧马背上翻上了新马鞍。
赤兔马四蹄落地后，猛地一蹬地面，像箭一样朝库吉特骑兵的侧翼射了出去。
“跟上！能跟上的都跟上！”
罗格在他的右后方紧追，他几乎是贴着苏诺的马尾冲出去的。
潘德慢了半步。
他的战马在起跑时，受到旁边一匹跑偏的空马影响，偏了一下方向。
好在他迅速矫正，随即加速追了上来。
拉斐尔和另外十几骑紧跟在后面。
但仍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人，还在旧马上挣扎着拉扯缰绳，被落在了后头。
五百人的队列，在换马后断成了两截。
前面不足三百骑已经全力冲了出去，后面的人仍在加速追赶。
可苏诺没有减速等待。
哪怕他心里知道这一波冲锋的力度，已经弱了不少，但战机稍纵即逝。
库吉特人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异动。
正有人转头朝这边拉弓，晚一息就多挨一息箭雨。
他压低身体伏在马背上，握紧龙枪，朝那一片灰黄色的骑兵队列撞了上去。
“法拉齐万岁！”
赤兔今日没有负重跑过，速度快如闪电，鼻孔喷出的白汽急促而有力。
近百步的距离，被它迅速抹平。
实在是太快了，快到库吉特人明知法拉齐人又要反冲锋，也来不及反应。
最外侧的几个弓骑手，仓促间转身拉弓射箭，箭矢飞出时已经失去了准头。
有的偏出老远，有的扎在皮甲上被弹开。
苏诺甚至没有感觉到有箭擦过身体。
他冲进库吉特人的阵列，龙枪左劈右砍。
三百轻骑像一条白色的河流，灌入了灰黑色的敌军。
所到之处，库吉特人损失惨重。
追击阵型在短短几十息内，被撕得四分五裂。
“继续前进！”
苏诺挥舞龙枪砍翻一名敌人后，边继续插入边大吼。
他要竭尽全力缠住更多了库吉特骑兵，拖慢他们的速度，不让他们发挥骑射的优势。
“跟我杀！”
后方，腓力国王也抓住了这个时机。
他哈哈大笑，猛地拨马高喊：
“重骑！掉头！全速冲锋！”
重骑兵们牵着缰绳在喘气，听到号角声后齐齐勒马转向。
钢铁洪流像一道反弹的巨浪，朝库吉特骑兵压了上去。
库吉特人终于慌了。
他们半数人被三百轻骑缠住，又迎来了两千多重骑的返冲，让原本灵活的骑射战术瞬间崩溃。
“呜呜呜呜呜呜呜！”撤退的号角剧烈响起。
库吉特人开始全速撤离。
苏诺带着轻骑兵，借着马速优势，竭力阻挡库吉特人的撤退。
他挥舞龙枪冲在最前方，枪刃所指之处，库吉特人不得不勒马转向躲避。
战场上的真相，并不像吟游诗人歌谣中传唱的那样。
草原骑兵也不一定都是神射手，更不一定都有备用马。
事实上，库吉特人虽然世世代代以骑射为生，但饲养一匹战马的成本并不低。
草料、盐巴、铁掌、兽筋弓弦，每一样都需要通过贸易或劫掠才能得到。
草原上的草场有限，冬天漫长。
一匹成年战马，每天要吃掉相当于五个人的口粮，而一个库吉特骑兵往往只养得起一匹马。
那些一人双马，甚至三马的奢侈装备，只存在于遥远的东方游牧政权。
是政权，而非部落。
因此，大多数草原骑手从出发到返程，往往只有胯下这一匹矮马相伴。
唯有部分首领，才能做到一人两马。
此刻，大部分库吉特人的草原马，已经消耗了大半的体力。
完全无法摆脱，苏诺的纠缠，速度越来越慢。
很快法拉齐重骑，轰隆隆地冲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