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丘陵后方出现了一排黑色的骑兵队列。
他们排成密集的楔形阵，前后数排，像一道正在移动的铁墙。
每一匹战马都披着全套的鳞片铁甲，从马头到马臀，都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金属片。
马背上骑手们穿着更厚重的三重甲胄，全身锁甲，外罩扎甲式胸甲，再披着一层厚棉甲。
头盔是尖顶的，两侧垂下细密的铁环链甲，遮住脖颈和脸颊。
他们手持骑枪，枪尖下挂着一面细长的三角旗，旗面上绣着十字架。
马鞍上还挂着弓箭、标枪、飞斧等多种武器。
他们是帝国的禁卫重骑兵，因为挂着十字旗，又被称为铁甲圣骑兵。
领头的那位帝国禁卫军将领，身材格外高大魁梧。
他的战马比周围的马匹，高出将近一整个马头。
甲胄的肩甲上镶着一圈镀金的纹饰，头盔顶上插着一束黑色的马鬃，在风中笔直地指向后方。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骑枪时，枪尖对准的方向，恰好是汤姆等人的位置。
奥兰德剩下的骑士们，看到了那排黑色的铁墙。
原本还在奋力厮杀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有人下意识地勒住了战马缰绳。
有人回头望向汤姆，眼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那股锐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命的空白。
那些铁甲骑兵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压迫感。
汤姆没有回头。
他听到了身后同伴们放慢速度的马蹄声，听到了有人低声说“完了”。
他望了一眼前方那道正在逼近的黑色铁墙，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我的归宿！
“奥兰德万岁！”
汤姆猛地一夹马腹，
胯下伤痕累累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爆发出一股决绝的冲劲，朝那道铁墙正面冲了过去。
他的长剑横在右侧，剑尖微垂。
整个人的身体伏在马背上压低到最低。
他身后没有人跟上来。
汤姆的速度越来越快。
那排铁墙越来越近，他看到那将领，微微偏转手腕调整了骑枪的角度，枪尖对准了他的胸口。
汤姆知道自己不可能赢。
他知道这匹马已经跑到了极限，他知道自己的剑卷了刃、臂膀已经抬不起第二下重劈了。
可他的双腿依然紧紧地夹着马腹，身体依然笔直地向前冲着。
像一支离弦之后，就再也回不了头的箭矢。
两马交错。
那将领的骑枪，精准地刺入汤姆战马的侧肋，枪尖穿透了马匹的胸腹，从另一侧破体而出。
战马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轰然倒下，将汤姆从马背上猛地甩了出去。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撞到了地面，待他抬头，上方只有天空。
无数马蹄在他耳边炸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震动。
汤姆想要起身，却痛得浑身发抖。
好吧，他闭上眼睛，等待着落到自己身上的马蹄。
可直到马蹄远去，那马蹄也没落下。
汤姆又睁开了眼睛，不禁想起苏诺的话。
“你叫汤姆，汤姆的命都很硬。”
他试图起身，突然发现眼前出现了大队的重甲步兵。
对方人高马大，双手持着双刃长斧，斧刃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这还有个没死的骑士！这是我的钱！”
领头的一个大汉，朝他冲来，长柄斧狠狠砸中了汤姆的头盔。
汤姆只听一声巨响，便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的是，正是这些重甲步兵终结了整个战斗。
他们是东罗禁卫军的重斧团。
由一群来自北境的罗斯雇兵组成。
他们各个身材魁梧，身着重甲，能用沉重的斧刃劈碎任何敌人的盾牌和头盔。
奥兰德的骑士们，在泥泞中举剑格挡。
但轻薄的长剑，在双刃斧的猛劈下，像木棍一样断成两截，锁子甲在斧刃下，像纸片一样被撕裂。
失去了战马和冲刺优势的骑士们，在重斧兵的密集近身攻击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战斗在很短的时间内，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河水从上游到下游，整片河段都被鲜血染成了刺眼的猩红色。
漂浮的旗帜和挣扎的战马残骸，随着水流缓缓移动。
岸边堆积着成堆的尸体，足有四五千具。
奥托国王被亲卫队，死死拽上浮桥，撞开挡路的步兵，往北岸逃跑。
国王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空洞。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骑士，在河滩上被一片一片地碾碎。
那些出发时，还意气风发的骑士和贵族们，此刻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整片整片地倒下。
“全完了……全完了……”
确实全完了。
两万奥兰德大军，虽然只损失了两成多，但都是最为精锐的骑士和侍从，还有上百名贵族。
他们才是整个大军的核心战斗力，是整支大军的脊梁骨。
他们一死，剩下来的一万五千人，就只剩下了扛着长矛和农具的农夫、手忙脚乱的仆役。
奥兰德大军的人数也许还在，可他们的灵魂已经空了。
本着“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国王可能都无法直接指挥那些农夫。
奥托国王被拖上北岸后，瘫坐在河岸的泥地上，浑身湿透的披风裹着他的肩膀。
又是一阵冷风吹来，奥托浑身战栗，泪如雨下。
另一边。
西菲亚带着侍从，策马穿过满地狼藉的河滩。
他是禁卫军领军团的团长，也就是铁甲圣骑兵的指挥官。
今年三十出头，长相坚毅，肩膀宽阔，骑术出众，以重骑兵突击见长。
被誉为帝国第一骑士。
汤姆就是被他挑下了马。
西菲亚勒马停在河岸高处的一顶深紫色华盖下，翻身下马，单手按胸行了军礼。
“陛下，奥兰德人的渡河部队被全歼，俘虏了大约三百人，缴获的军旗和甲胄正在收拢。“
华盖下，东罗皇帝巴西尔，坐在战马上。
他的容貌饱经风霜，满头灰白，但身材依旧魁梧，腹部与年轻人一样平坦。
身上穿着三重甲胄，唯有紫色披风能代表他的身份。
这位皇帝有个绰号叫“爱眼者”。
这源于他为了保护1.4万名保加尔战俘的视力，特挖去了其双目，所以得了这个昵称。
“很好。“巴西尔从容道，“奥兰德的奥托呢？“
“被亲卫护着往北逃了。“
西菲亚微微欠身道：
“请陛下责罚！”
巴西尔笑了笑：“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陛下，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西菲亚问道。
“当然是继续回圣殿城。”
巴西尔轻轻笑了一声：
“将士们需要荣誉，也需要金币。”
一名优秀的帝国皇帝，首要的任务就是控制军队，取悦军队。
“陛下，我们可以把缴获的旗帜和俘虏送到城下去。”
这时，一旁的伊萨克.科穆宁提议道：
“让教皇好好看一看他的援军。”
他是个十三岁的少年，担任皇帝的少年侍从。
皇帝赞赏道：“好主意。”
伊萨克一阵激动。
他是原东部将军曼努埃尔·科穆宁的遗孤，是皇帝将他和他的弟弟抚养长大。
为此，他一直将皇帝当成自己的父亲。
这时，皇帝将视线投向西方。
“到时候，我们再去与法拉齐人较量一番，他们能击败库吉特人，我很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