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城的废墟中，歪歪扭扭搭建着大小不一的窝棚。
其中一座窝棚外，安东正用一根发黑的木棍，拨弄着面前那堆半湿不干的柴火。
火没烧起来，烟倒是冒了不少。
呛得他往旁边偏了偏头，用绿手捂住了口鼻。
他的两只手，从指甲盖到手腕都是绿的。
不是青草那种鲜亮的绿，而是被蓝草汁和铜媒染剂，反复浸泡之后留下的暗绿色。
这绿色已经渗进了皮肉纹路里去。
他染了十二年的布，手上的颜色从来没有褪干净过。
以前在工坊工作时，他那些绿色的手在染缸和布匹之间翻动，是整条街最熟练的一双手。
也正是靠着这份手艺，他们家在城里租了一座不错的住宅。
有木板床睡，有餐桌吃饭，每隔几天就能吃顿肉。
可是现在，什么用都没有了。
他的住宅、工作的工坊，在帝国军入城那天就没了。
住宅被烧毁，工坊的染缸被砸碎，铜锅被抢走。
但绿手安东依旧是幸运的，他们一家人都活了下来。
于是，他们就在工坊的废墟上，用几根捡来的焦木和一块破篷布，搭了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棚子。
棚子不大，睡觉时一家四口挤在一起，腿搭着腿，翻个身都做不到。
他老婆原先在染坊里帮忙搅缸和晾布，是个胳膊粗壮，面孔有力的女人。
现在，她每天去教廷的施粥点排队。
早上去排一次，拿回来一碗稀粥，分给两个孩子喝。
下午再去排一次，拿回来一碗，他和老婆分着喝。
感谢教皇，粥很稠，让他们能活下去，但也仅此而已。
绿手安东本以为靠着自己的手艺，能再找一份染布师傅的工作。
可现在圣殿城经历战火，百业萧条，哪里还有他的职位。
哪怕是打些零工，灾民们都抢破了头。
而随着天气转冷，日子越来越难熬。
米价虽然被教皇压住了，但城内柴薪的价格却一天一个价。
没有柴薪，怎么能活过冬天。
更糟糕的是，前天开始，女儿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到了昨天变成了整夜不停地咳，咳得小脸通红。
咳完了就喘，喘完了又咳。
她躺在草铺上翻来覆去地打滚，额头上烫得能煎鸡蛋。
安东用湿布巾敷在女儿额头上，布巾很快就变热了。
他把布巾放入一口破陶盆里浸了浸凉水，拧干了再敷回去。
一晚上下来，陶盆里的水换了七八回，孩子的额头还是烫的。
今天早上，他蹲在棚子门口拨弄那堆没烧起来的柴火，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再这样下去，女儿撑不过几天。
在此之前，他已经失去了两个孩子，一个活了半年，一个只活了三岁。
这时，一队穿白袍的人来到了窝棚区。
他们那白色的衣袍，在灰扑扑的废墟背景里格外扎眼。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留着古怪的长发，手里摇着一柄白色的羽毛扇。
安东见过他们，是来自圣德军的白衣修士。
之前圣德军的人也来找过自己，希望他能移民去西海领。
但自己左思右想，还是不舍得离开这个世界的中心，去蛮荒的西部。
这也是很多人的想法：“宁要圣殿一窝棚，不要西部一间房。”
困难是暂时的，总能挺过去。
但此刻，安东有些动摇了。
那些白衣修士挨着棚子走，看到有人蹲在废墟边上，就停下来问几句。
有时候从布包里，掏出黑面包递了过去。
安东看着他们走到隔壁那个棚子前面。
隔壁住的是一个老石匠和他瞎了眼的婆娘。
老石匠蹲在地上用碎石垒灶台，那些人跟他说了几句话。
那个领头的白袍年轻人蹲下来，看了看老石匠那双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
后从布包里掏出一小罐药膏和一条黑面包，递了过去。
老石匠愣愣地接了，那些人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就朝安东这边走过来了。
“修士！”安东起身行礼。
“安东，叫我仲马医生。”仲马微笑道。
这是大人移民名单上，一个重要的目标。
“你家的小玛莎生病了？”
仲马的目光落在了棚子里，那个蜷缩在草铺上的小身影上。
“是……是的，发烧好几天了。”
安东的两只绿手在胸前绞在一起，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一直在咳，烧也退不下来，我……我没有钱请修士。”
仲马偏头，朝身后白袍人中的一个少年，点了点头。
那少年弯腰钻进草棚，检查了一下玛莎的情况。
“老师，风寒入肺，得用草药压下去，再晚两天就麻烦了。”他出来汇报道。
仲马颔首道：“用三号方子，加大药量。”
那少年从布包里取出一只小铜罐，几小包用油纸裹好的药粉和一把木勺。
“修士，不，仲马医生，我们没有钱。”安东既高兴，又沮丧道。
“不用钱。”仲马摆摆手道，“救死扶伤是我们的职责。”
少年医生把铜罐架在木柴上，加入清水和药粉用木勺搅了搅，点燃了木柴。
药汤煮好之后，那少年用一块布滤了渣，把汤水倒进一只木碗里，递到安东手里。
“等温了再喂他喝，一次喂小半碗，隔四个小时再喂一次。
“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换方子。”
安东端着那碗药汤，手微微发抖。
他看了看碗里深褐色的药水，又看了看棚子里的女儿，嘴唇动了两下。
“仲马医生，我想去西海领，不知道……”
“非常欢迎！”
仲马笑着说道：
“你放心，等下我就派人安置你们，让你们住进城内的旅馆，这样玛莎能恢复得更快！”
“谢谢医生！”安东感激涕零。
仲马道：“别谢我，要谢就谢谢苏诺大人。”
接着，他朝下一个棚子走去。
安东站在棚子门口，远远看着仲马的背影。
那队白袍的人跟着他移动，像一片漂浮在废墟之间的圣洁白云。
白云走完一整片废墟，就招募了数百匠人和他们的家眷。
随后圣洁白云，飘往了城内的一家妓院。
不要误会，仲马不是去嫖娼，而是去给女人们免费治病。
他虽然已经不是修士，但依旧有一颗圣洁的心。
同时他也要考验自己一下。
自己能不能与女人们坦诚相见，相拥而眠，却又做到节欲。
做男人就要逼自己一下。
与此同时。
苏诺除了让仲马救死扶伤，还请教皇出马，派出众多修士为西海领宣传。
“西海领是个被天神祝福过的好地方！”
“那里土地肥沃，物产丰饶，有冬衣，有食物，有房屋，有工作！”
“你们作为天神的信徒，应该到西部去，到西海领去，到天神需要你们的地方去！”
在现实压力、医疗帮助、宗教鼓动等多重因素下，去西海领的移民迅速增多。